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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明理

已有 35 次阅读2011-06-12 16:22标签:聽 理性自由理学哲学朱熹

古人常说“读书明理”,今天我们也认为读过书的人应该要“懂道理”,不能“蛮不讲理”。这个意思,想来也没什么问题,读书总是为了使人明白的,总不见得越发浑浑噩噩。但既然以此为题作文,也就不能满足于这般人人皆知的道理,所以打算说点别的意思。

关键在这个“理”字上。

我们知道,宋代有“理学”一说,起于宋初的周茂叔及宋初三先生,扬于明道伊川兄弟,后为朱晦庵集大成。在周茂叔那里,理学的核心范畴是“太极”、“无极”,至于“理”字成为主角,是二程的工作,正如程明道不无得意地说:“吾学虽有所受,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的。”虽然我没有做过考据工作,但料想“读书明理”一说,应该就是这之后的事情,就像“存天理,灭人欲”一样(更传统的说法,或许是“读书明道”之类)。

遥想当年黑格尔哲学初入中国之时,我们的很多前辈学者做过不少把黑格尔和朱晦庵联系起来考虑的工作,这其中最著名的当然是贺麟先生。贺先生是我国第一代的黑格尔专家,其研究成果的影响经久不衰,至今仍是当之无愧的权威。且贺先生对新黑格尔主义也很精通,与朱子哲学的融通工作,也主要是做在这上面。不过,随着国内学界对黑格尔哲学理解的不断加深,站在今天的角度看,我们不得不质疑这两种学说之间到底有没有足够的对话基础?

之所以会把这两个名字联系起来,无非是因为朱晦庵强调“天理”,黑格尔又是西方理性主义哲学集大成者,不说别的,即使就负面影响来看,正如后来鲁迅先生所说的“吃人”,和克尔凯郭尔所说的对个体性的抹杀,两人也似乎都在“以理杀人”。另外,黑格尔的“绝对精神”和理学的“太极”也有相似之处,以至于贺先生曾直接称“绝对精神”为“太极”,而把两者等同了起来。不过,就我们的文章而言,只对那个“理”感兴趣。

“理”和“理”是不一样的。黑格尔的《逻辑学》及《小逻辑》,以纯概念范畴推导的形式,描述了一幅上帝在创世前的蓝图,最后通过一个类似的“本体论证明”直接过渡到“自然哲学”。此后,不论是“自然哲学”还是“精神哲学”,也就是不论是自然界还是人类社会,都按照“逻辑学”中已然制定的蓝图来运作,故而黑格尔将这两者视为“逻辑学”的具体“应用”。黑格尔以为靠“同质”的“自我”就可以把握世界,实则是以“同一性”的“自我”来吞噬“异质性”的“他者”,从克尔凯郭尔到后现代诸公,都对他做出了很多理所应当的批判。正是为了纠正这样“独白式”的“理性”,当代德国大哲哈贝马斯转而提倡奠基于“对话理性-交往理性”的“商谈伦理学”,后现代诸公则大谈“非理性”,比如福柯的“疯癫”。西方理性精神本贯穿着“努斯精神”和“逻各斯精神”,两者相辅相成。“努斯精神”体现个体自由意识,是不受感性束缚的超越性的灵魂,是一种自我选择、自我决定的独立性。而“逻各斯精神”则体现了自由个体在行动时必定要遵行的规则,这种规则保证了自由个体得以持续存在,而不会在与其他自由个体的相互冲突中遭到毁灭。但是在日后的发展中,大行其道的总是“逻各斯精神”,活生生的“理性”渐渐蜕变成了“逻辑”。近代以来,第一个重倡“努斯精神”的是康德。康德的“先验逻辑”除了像传统逻辑那样是“形式”之外,也是一种“能力”,一种激“活”“形式”的“能力”。不过,康德的二元论立场注定他无法真正打通这两者,打通的工作始于费希特,成于黑格尔。新黑格尔主义者如鲍桑凯、鲁一士等人把黑格尔的“辩证逻辑”解读成“爱情逻辑”、“感情逻辑”等等,虽然有很大的偏颇,但我们认为至少还是抓住了其中的“努斯精神”内涵的。但是黑格尔最终还是以“逻各斯精神”扼杀了“努斯精神”,一切“个体-异质-他者”都在一个超时空的“绝对”的世界中达成“和解”,一切“对立-矛盾”都“合理”地“统一”了,仍不脱理性主义立场。这样的立场,与现当代的哲学精神相去太远,受到嘲笑、批判,也是毫不奇怪的。

我们知道,黑格尔是一个客观唯心主义者,他所谓的“绝对理性-绝对精神”当然是客观存在的,是客观存在的“法则-规律”。但是我们也不要忘记,这套创世图景的来源。“绝对理性”作为“客观”的“逻各斯”,是由“努斯”的“主观”超越而来的。“努斯”为了要超越本源性的“混沌”,必然要构建起“逻各斯”,不然只能是在经历一番乱打乱撞后仍不脱“混沌”的藩篱。海德格尔说,“逻各斯”一词在古希腊的原意远不止是后世僵死的“逻辑”,而是“采集-聚集”。我们认为,海氏在这里表述的正是“逻各斯精神”背后的“努斯精神”。“努斯”为了冲破“混沌”,必要在力量上有所“聚集”,这股汇聚而成的“力量”正是“逻各斯”。现在我们可以说,黑格尔的“绝对理性”固然是“客观”的“法则-规律”,但同时也是人的“能力”,且不仅是传统所说的“逻辑能力”,更是一种超越性的能力。

朱晦庵按我们习惯所贴的标签,也是个客观唯心主义者,这个标签也是有道理的。我们知道,“理”字是“玉”字旁加一个“里”,“玉”表意,“里”表音,这个字原是指玉的纹路。既是“纹路”,自然是客观存在的,等待着我们去发现。在这一点上,理学所言之“理”与以黑格尔为代表的西方理性主义哲学所说的“理性”确有共同之处,不过,两者的共同点也到此为止了。海氏虽然指出了“逻各斯”的本源意义,但他也无法否认“言谈”这个意思。“逻各斯”是“努斯”为了超越“混沌”,通过“话语”的力量构建出来的“规律”,“语言”是人得以由“个别”提升到“普遍”的至关重要的一步。但是朱晦庵他们所说的“理”却与“言谈-话语-语言”的这一提升力量毫无关系。程明道说“天理”二字是“体贴”出来的,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天理”与“语言”无关,而恰恰是反语言的,“天理”是不可说的。这层意思只要是中国人就都不会陌生,我们认为理想的境界是一个妙不可“言”的境界,凡是头头是道的,都已落了下乘了。佛家说“破名相”,道家说“道可道,非常道”,儒家说“天何言哉”,都是一个意思。那既然不可说,“天理”又凭什么得到确认呢?答案就是靠“悟”。一个人一旦“开悟”,就与“天道-天理”同在了,就可以代表“天道-天理”了。“天理”的获得原就不关“语言”什么事,获得之后当然就更没关系了,代表“天理”的人可以对万事万物进行居高临下的判断,简直有一种生杀予夺之权。

我们还记得孟子因墨子一派提倡“兼爱”而大骂“无君无父,禽兽也”,“父”的事情我们先不考虑,单说这里的“君”。在孟子看来,我们对君王及父亲的爱,是第一位的,是别的任何感情都要退兵三舍的。孟子认为承不承认这一点,是“人”与“非人”的区别,墨子正是因为宣扬了平等的感情,而被骂作“禽兽”。当年中山先生发动辛亥革命,推翻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王朝、封建帝制,真有不少人为之殉葬了,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天下无君,且从此无君,会是个什么样子。于是,人死了,活着的都是禽兽。

这里牵涉到儒学至关重要的“孝”和“忠”这两个概念。“忠”,是“大孝”。我们对自己父母的小情小爱是“孝”,而如果进而把这份感情扩大到君王身上,就是“忠”。因为所谓“父”,是“我”的“父”,而所谓“君”,则是“我们”的“父”,是为“君父”。宋以后常说“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就是这个意思,因为真正的“孝”一定是“忠”,一定是“大孝”,而“忠孝不能两全”的“孝”只是“小孝”。我们今天说在“忠孝不能两全”的情况下,有一个人“选择”了“忠”,是很了不起的。其实这里面很多意蕴都变了。今天所说的“忠”,已经不是对“君王”的感情了,而是国家、人民之类的。其次,在那个时代,是没有“选择”的。如果一个人没有“选择”“忠”,而是“选择”“孝”,是人人得而口诛笔伐的。这根本是个只有“唯一”“选项”的“伪选择”,跟“无差额选举”一样。我们姑且认可每个人对生生父母的“孝”的感情,那为什么这一感情可以被莫名其妙地扩大为“忠”呢?对不起,这是不能问的,这是人类社会得以运行的必然法则,是客观存在的“天理”,“天何言哉”?你悟了就是“君子”,没悟就是“小人”,甚至不是人。

我们发现,这样的“天理”还真不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一女不事二夫”、女人裹小足、三妻四妾、女人不能生育可以被无条件地休掉,等等。凭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只要无后,再孝也是不孝(生女儿等于无后)。凭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佛面看情面,不管看什么,反正这个“裙带关系”是“天经地义”的。三纲五常、三从四德,都是“天经地义”的。

只有由“理性”建构而来的东西才具备进一步探讨(“说”)的可能性,“天理”则不具备,它是“悟”出来的。不能“说”,只能“悟”,全靠“心领神会”,岂不是“潜规则”?正是。

贪污腐败,怪不到哪一个政权头上,大家都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离开“潜规则”,都呼吸苦难。

“天理”与“逻各斯精神”无关,与“努斯精神”就更无关了。在这样一套“天经地义”的东西面前,怎么可能有“个体”、“自由”什么事情呢?别说,在很多人看来,还真有。他们会说,儒家孟子所说的“大丈夫”,难道不是拥有独立人格的自由个体吗?我们已经说过,所谓“努斯精神”,所谓“自由”,是自我选择、自我决定,是一种超越的独立性,而不是对既定价值的盲目服从。而“大丈夫”,却不知“批判”为何物,他们只会对不符合既定价值(“天理”)的东西进行批判,而从不会把矛头对准既定价值本身。他们为了遵从既定价值,付出了很多代价,以至于生命的代价,所以被认为是“大丈夫”。比如那些因为直言己见,一头撞死在金殿上的清官忠臣,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位君王的所作所为不合于“先王之道”。我们不妨来对比一下这个场景,一个老仆人、老管家,热泪盈眶地规劝数典忘祖的少爷,口中声声念叨当年老爷、太老爷在世时候情景。我闻不出这里面有“个体”、“自由”、“人格”的味道。

中国人传统所理解的“自由”有两种模式,此其一。其二便是庄子式的抛开一切规范,为所欲为。两者的结果,都是导致对个体的取消,可谓殊途同归。

法国后现代诸公沿着尼采的思路,把“知识”、“真理”与“权力”联系起来考虑,对黑格尔的辩证法尚且要问一句“谁的”,从而揭示黑格尔辩证法对“他者”所实施的“暴力”,不知道他们对我们的“天理”会怎么看?我一直有一个感觉,福柯他们要是对中国历史、中国思想有足够的把握,一定会有更光辉的成果问世。我们的资源那么丰富,没有被充分调动起来,真是很可惜。

回到文章的题目,“读书明理”,所明之“理”,是“事理”,是“情理”,唯独不是可以拿来较真的“道理”。《红楼梦》里贾政送给宝玉的那副对联一语道破天机:“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什么叫“世事”?什么是“人情”?领导说话的“意思”,你要用心领会,这就叫“世事”,这就是“人情”。读书明的就是这个“理”。老人家会语重心长地告诉你,这样的经验,你要学一辈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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