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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哲学 - 哲学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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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书序言 《审美与自然》

    嗯C 2011-01-22 14:27

    审美与自然聽聽(代序)
    聽残雪

    当我写下这个题目,我便回忆起我同晓芒进行这场对话的初衷。那是2009年8月,在那个时候,我脑子里面关于审美活动的概念还是很模糊的。虽然长达三十年的审美活动已经给我带来了丰富的经验,虽然我已深深地认识到了某些先验的原则在我的创作活动中所起的作用,而且我多年里头写下的文学评论都是出自这些原则,但是,我还没有对这些体验进行全盘的总结,并让这些认识上升到纯理论的高度。仿佛是无意,又仿佛是命运的巧合,晓芒在哲学和美学方面取得的成就使得我们兄妹有了进行这样一场共同的突破的可能。他的高度的理性的、前瞻的眼光,他对于西方古典哲学和美学的精深的理解,他的新锐独特的创见,都为我们的这次对话奠定了深厚的基础。


    多年以来我就发现了在我的审美活动中有一个先验的机制在起作用。起先,这个机制主导着我的创作,十几年之后它又主导着我的文学批评活动。在这两种活动中它的作用有相似之处,也有些不同之处。我和晓芒在谈话中反复地讨论了这个机制。这也就是我们今天将它称为逻各斯和努斯的共体的那个审美机制,人的高层次自我意识的机制。关于它有这样一些关键词:情感经验,自我意识,知性直观,反思性运用,分裂,统觉,纵向交流,本质,审美层次……等等。


    今年以来,我开始发奋阅读康德的“三大批判”,我发现这种阅读给我带来了很多有益的收获。康德的思维方式在那个时代给思想界带来了“哥白尼式的革命”,它第一次将自然变成了人的自然,确立了主体的能动作用。我预感到我们今天的文学艺术界,美学界和哲学界也需要另一场这样的变革,我已经看到了那种可能性。我的主要的精神营养来自西方的文学艺术。也许是因为我是一个理性(我所指的“理性”相当于自我意识)气质很浓的艺术家,而我又具有东方文化的底蕴,所以我在看待西方文学之际具有一种特殊的眼光,而这也许是某些国内外先辈文学家们所缺少的。我很想将我的认识告诉我的读者,让他们也能具有我这样的眼光,然后通过操练挣脱传统的束缚,抵达文学艺术的核心。


    我认为康德的精神基本上同我这种文学创造是吻合的。他强调的是主观能动性,和人作为人的反思性能力。像我的这种创造真是一刻也离不了这种精神。但晓芒和我也通过谈话达成了共识,那就是康德等人的审美观的某些方面已经不符合当今时代的需要了。文学艺术在不断发展,不断向时代提出新问题,并且文学艺术的理论,和文学艺术本身,也应该作为一种精神现象同哲学合为一体,成为实践哲学中最为本质的那个部分。康德认为人是因为有道德而成为自然的目的的,我们认为人是因为有生命意识而成为人的。并且在生命意识的实践认识活动中,审美是当中最为本质的活动。这当然是一种高标准,但这也是自然赋予我们人类的认识使命。这种认识不是规定性的机械论认识,而是一种理性认识——即采用反思性的方法去重构经验,就像哥白尼当年所做过的那样。当今世界艺术的潮流,时代的精神,正是基于这种反思性。这种理性认识(也包括道德意识)的领域,既是我们人类的精神世界本身,也是整个自然的本质。而关于美的认识,则是这个本质的核心。


    没有任何一种认识是比对于美的认识更为能动,更为激发生命力的了。在这种认识活动中,关键词是表演和反思性深入,是冒险生存。生命的本质不就是这样的吗?所以审美是人的最高级的本能,她也是使人性得以向着至善发展的基础性活动。由于有了它,人和动物才被区分开来。我们可以说,它就是自我意识本身,它的规律就是服从理性统觉原理的、最高的规律。在康德那个时代,也许哲学家们还没充分意识到这一点。而今天许多一流的艺术家的反复实践已经将这个反思性认识的结构凸现出来了,它应该是当今我们人类对于我们自己,对于我们身处的自然的全新的、超越性的认识,也是我们时代的精神的显现。这就是,哲学认识与审美认识合成了同一个高级的理性认识论。这种理性实践认识是一种反向的认识,他是朝着我们心灵世界的突进。一般的看法是,内心的世界是小世界。但很少有人真正懂得,这个小世界有无限的层次,有纯精神的逻辑和规律,并且它通向一个比我们通常所认为的“外部”更为广阔的、随我们的认识而可以无限扩展的巨大世界。我感到当代精神的发展将会朝着这个方向突飞猛进。当我进行这种审美活动时,我脑海中常会出现某种莫名的、令自己深深感动的抽象境界。在我看来,那种境界就是终极的、美的理念。这个理念也许同哲学的理念有相似之处,但也许更带情感性。虽然她带有感性色彩,但她又不等于黑格尔所说的那种“理想”,而是实实在在的理念。因为她是排除了一切具体经验的、高度抽象的诗意的概念。她也就是我们艺术家所朝思暮想的“美”。也许只有这样的认识论,才能适应我们今天所面对的人性之謎和自然之谜,使我们有可能将已经破碎的世界重新整合起来,使生命的活动重新成为有目的的活动。


    审美机制就是人性机制,也是人认识自我、认识自然的机制,它还是使人的生命体验中最根本的那个部分得以实现的机制。自然将这个机制事先在人的本体中形成——从客观目的论来讲,自然是为了通过人来实现自己的本质而将人塑造成具有此种认识能力的个体的——让它在人的生命活动中发挥作用。这个机制有一个特殊属性,这就是它是在交流当中启动,然后起作用的。所以它的启动和运作需要最高的主观能动性,也需要频繁的交流活动作为其动力。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它是彻底地依仗于人的主观活动、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交流的。


    现代艺术的创造和欣赏都已经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经验内在化,深度反思化了。在审美活动中经验已不再是作为感性直观的运用,而是上升到了知性直观的运用。但毫无疑问,创造和欣赏仍然是间接地以这些交流经验为动力的。但新型的审美活动具有一种超越性质。在这种活动中,艺术家和鉴赏者以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为基础,将交流升级为人与自然的交流,实现着自然的本质。审美一旦开始,主体中那个先验的矛盾机制就将已有的情感经验转化成深层自我,令其各个部分进行既分裂又统一的表演。这种对于经验的反思性的运用是高难度的、创造性的,它重构了“自我”这个小自然。它将自我陌生化,使自我的本质显露,让人性在矛盾运动中充分展示自由之美。并且在这种过程中,主体会强烈地感觉到自然的意志——那种客观性的、被置入到自己内部的意志。而这,就是人与自然的交流。人与自然的交流是由于人追求自由,追求终极之美而得以实现的。人要冲破肉体(感性直观)的限制,向自我的深层本质(通过知性直观来意识到的)、也就是自然的本质突进,于是内部的那种机制就在这种不断重复进行的自由运动中被启动了。于创作,于欣赏都是如此。 


    只有人的交流才具有反思性。从一开始,原始人就有渴望从别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倾向,这种倾向其实也就是渴望认识自然本质的倾向。在审美历史的发展中,这种倾向越来越强,潜伏的结构终于渐渐显露。到今天,在前人实践的基础之上,少数最敏感的人已经在审美活动中意识到了自己的精神的层次和自己同大自然的一体性,以及人的崇高认识使命。然而这种高级的交流的基础仍然是世俗交流活动,因为是世俗交流活动促使了精神层次的形成。有能力从事这种审美活动的人都是一些内心丰富复杂,能够洞悉人心,而又热爱生活的人。他们将日常的生活体验深藏于内心,反复体验,然后在机制的作用下使这些经验产生知性直观化的飞跃,以重构自我,展示自然的本质之美。由此我们甚至可以反推出自然的本质就是自由的。因为我们通过我们内部的那个小自然已经反复实验过了,而我们的作品,也充分体现出我们身处的大自然对内部的小自然的回应。我们在创作或欣赏时感到的那个机制的客观性,就是自然的客观性。它迫使我们的美感成形,并在作品中展示这样一幅终极追求的整体画面。当我们通过鉴赏分析将每个作品中的那个机制揭示出来时,我们就同大自然融为一体了——美就是通过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交流来实现的人与自然的沟通。最为深奥之处就在于这是一种反思性的创造,感性直观在此不能直接发挥作用,一切从生活中获得的经验都须深化和再造,让其变成知性直观,用这种知性直观来建构理性之美,自由之美。所以从事艺术活动的人(包括鉴赏者)必须深深地介入世俗生活,但同时又具有将这种生活抽象化,深入到其本质的知性直观的能力。自然将这种能力赋予了个别对于精神事物极其敏感的个体,但操练和深入生活也是这种审美的先决条件。


    对于现代艺术家来说,灵感是什么呢?它就是在创造或鉴赏中对知性直观的材料的辨认能力。我们通过内部机制的运用发现了我们的小自然中的这些经验材料的新用途,我们要用它们来做一个从未有过的新东西,这就是我们的灵感。也就是说,灵感的获取既需要丰富的多层次的情感经验,也需要强大的内省的心力,只有理性与情感二者都俱备,审美才有可能发生。这种审美不是对自然的模仿,而是发现自然,创造和重构自然。所以艺术的产品(包括鉴赏产品)就是自然本身的产品。自然通过人创造和重构了它自身。这同科学规律的发现有一致性,二者都是运用反思性判断力对自然的创造与重构。知性直观中的灵感同感性直观中的灵感其作用方式是相反的,前者是将抽象化了的情感还原为异化的感觉以构成美的产品,后者则是将直接产生的情感聚拢,在浅层记忆中再现,来构成作品。但审美活动对于记忆的这种反思性运用绝对不是用心理学解释得了的,它属于人对于自身先验能力的创造性的开发,充满了精神运动的主动性,只能用纯精神自身的科学即美学或艺术哲学来解释。


    那么反思性的审美实践的方法是如何具体实行的呢?核心关键词应该是“操练”。大自然赋予了我们人类这个能力,但她所规定的条件也是非常苛刻的。我们并不能轻而易举地运用它。只有那些天性敏感,对精神事物充满了好奇心和探索的热情的人,经过长年累月、千辛万苦的操练,才有可能获得知性直观的能力。这种能力使主体能够促使自然经验向他内部的机制生成,从而建构出具有终极之美的种种人性图案,也就是自然图案。一名艺术家在创作之际被他的日常情感经验所包围,但他在凝视这些经验的同时却又独立于这些经验。他那处在冥想中的目光看到的不是经验的表层意义,而是他内心的那个深层机制如何样在经验中活动。他要运用那个机制将杂乱的经验变成有序的本质之美的结构图案。他发力,他的叛逆的天性使他为所欲为,而这正是机制所要求于他的。因为要做的那个东西是从未有过的。他不是要体验过去,他是要创造未来,获取新的、超越性的情感经验。这种超越的冲动使他得以重返到人类的古老原始记忆(大自然)之中,从而再造了自然。而一名鉴赏者也会有类似的、反方向的体验。他面对一个艺术作品,他凝视,他在长久的凝视中看见了自己的“看”。这时艺术作品中的结构就会逐渐朝着他的审美的行动显现,这种显现完全是互动的结果。如果鉴赏者内心没有那个机制,或如果他不运用那个机制来发动自己的情感经验,美就不会在他同作品之间显现,而是被隐藏在云山雾海之中。所以你要鉴赏高级艺术,你就必须不断操练,不断强化你内部的那个机制,让它一次次启动,让它在启动中同作品中传达出来的自由信息结合。与此同时,你内心的那些经验也会加入到交流当中来,它们会一块重构属于你自己的自我或自然。这就是成功的鉴赏。成功的鉴赏一点都不比创作容易,甚至更难。这也是为什么无数古老的经典作品至今无人能解其深层含义的原因。


    如何证实作品中具有同自然的交流?从艺术家这方面来说,只有将他的作品中的那个由先天机制造成的结构通过他人或他自己的审美活动揭示出来,才能够真正欣赏他的作品。而这种揭示是一种复杂的互动。但结构一旦呈现,就可以看到人的深层次生命活动的画面,而人的努力超越、同自然做纵向沟通的那些形象也会处处凸现。当然也可以体验到,这些都是以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经验为底蕴的。由此可以看出现代艺术决不是脱离人类的空想,它所需要的是心的定力和创造能力。我判断一个作品是不是深层次审美的作品,就是看它有没有那个结构,它是否对于情感经验进行了反思性的运用,知性直观在作品中是否有统一的显现。对于鉴赏者来说,他担负着双重义务 ―― 既要再现作者的自我和自然,也要将自己的自我转化成自然,用这个自然来重构作者的自然。所以成功的鉴赏是复合性的再造。有多少个鉴赏者,就有多少种再造的方式。但万变不离其宗,所有这些鉴赏产品都将表达着自由的理想,自然与人一体化的理想。


    我还想强调一下,我认为我们讨论的这种审美活动具有一种终极意义上的客观性。人可以站在自然的立场上来看待审美,而不仅仅是人类。这既不同于康德,也不同于黑格尔的观点。康德将美看作纯主观的产物,否认审美有任何认识意义。黑格尔认为艺术具有主观的客观性,比康德进了一步。但是他所涉及的那个客观性没有层次,仍然是一种机械的、局限于人类社会性的划分,没有上升到真正的反思性创造和知性直观的方法,也就没能将自我同自然真正打通,以反映自然的本质。我认为高级审美活动是和哲学探讨处在同样层次的、同样性质的活动,在这种纯精神的创造活动中,人类最有可能达到和大自然的一体化。这种横向交流与纵向交流同时启动的机制,正是自然的神奇造化在人身上的实现。所以艺术和艺术理论同哲学一样也是一种终极探讨的精神实践活动。从人的角度说,艺术具有主观的客观性;从自然的角度说,艺术是客观的主观发挥。只有用这种超越的眼光才能评判那些高级艺术。


    我已经感到我和晓芒的讨论像是拓荒。我们的前面还有巨大的荒原等待我们去共同开拓。拓荒者的最大的兴奋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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