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站点

用户名

密码

西方哲学 - 德国古典哲学

  • 分享

    马克思:共产主义革命

    嗯C 2011-09-22 15:17
    我在开首章节里比较马克思主义与基督教时,就已经概要地介绍了马克思主义的一些主要思想及对这些思想的一些陈腐的反对意见。在本章里,我想略进一层,介绍一下马克思的生平和工作,然后对他的历史论、人性论、诊断和处方进行批判性的分析。我不打算对其后的许多马克思主义和共产主义流派加以解释或讨论,而只想集中讨论一下马克思本人的思想。(尽管马克思和恩格斯合写了一些著作,但恩格斯的贡献无疑是较小的。)

    生平和工作

    卡尔·马克思于1818年出生在德国莱茵省的一个犹太人家庭,后来信仰基督教。他是作为一名新教徒长大成人的,但很快就放弃了宗教。他很早就表现出学术上的能力,并于1836年开始在柏林大学法学系读书。当时黑格尔哲学在德国学术界占主导地位。很快马克思就埋头攻读和研究黑格尔的思想,以至放弃学习法律,专心攻读哲学。黑格尔著作的主导思想是历史发展的思想。他认为,每种文化或每个民族的每个历史阶段,作为承先启后的一个发展阶段,都有自己的特点。按照黑格尔的观点,这种发展是按照根本上思想的或精神的规律进行的。每种文化或每个民族都有各自的人格,其发展也必须根据自身的特点加以解释。黑格尔甚至把这种人格化推而广之,将它应用于整个世界。他把整个现实同他所说的“绝对”、世界本体或上帝(这是泛神论的概念,而不是基督教上帝的概念)联系起来,并把整个人类历史解释为这种“绝对精神”之渐进的自我认识过程。“自我认识”因而被看作推动一切历史前进的根本的精神进步。它是一个战胜黑格尔所说的“异化”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有知觉的人(主体)面临着某些他以外或与之不相容的事物(客体)。主体与客体之间的这种区分,在世界的精神自我认识过程中又以某种方式合为一体。

    黑格尔的追随者在如何把他的思想应用于政治问题上分裂为两大阵营。黑格尔学派的“右派”认为,历史发展的过程自动导致尽可能好的结果。因此他们认为当时的普鲁士国家是过往历史发展的理想顶峰。他们因此持保守的政治观点,喜欢强调黑格尔思想的宗教成分。“左派”或“青年”黑格尔派认为,理想尚未实现,当时的民族国家根本不是理想国家,人的责任是帮助改变旧秩序、促进下阶段人类历史的发展。因此他们持激进的政治观点,喜欢把上帝与人归为一体,因而采取了一种从根本上说是无神论的观点。在这方面,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是费尔巴哈。他于1841年发表了《基督教的本质》一书。费尔巴哈认为,黑格尔把一切事物都颠倒了,实际情况不是上帝在历史上逐步认识了自己,而是人提出了宗教思想,以此作为当今世界一种苍白的反映,这才是唯一的现实。人之所以需要相信幻想,是因为他们在自己的实际生活中感到不满或“被异化”。因此,形而上学只不过是一种“神秘哲学”,是我们内心感情的表现,而不是宇宙的真理。宗教就是异化的表现。人只有认识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真正人生命运,才能从异化中解脱出来。因此,费尔巴哈是人本主义思想的最重要的来源之一。

    这就是马克思形成自己思想那个年代的学术气氛。他在读了费尔巴哈的著作后,就打破了对黑格尔著作的迷恋。但是他继承了这样一种看法,认为在黑格尔的著作中,有关人性和社会的真理被隐藏在一种颠倒了的形式里。正如我们所知,历史发展和异化的概念在马克思思想中起了重要作用。他于1842-43年写了《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同时成为一家激进的政治经济刊物《莱茵报》的编辑。这份刊物不久被普鲁士政府查封,因此马克思于1843年迁居巴黎。在其后的两年里,马克思在那里受到他一生中其他重要的学术影响,开始形成自己独特的理论。他博览群书,其中包括英国经济学家亚当。斯密和法国社会主义者圣西门的著作。他还见到了蒲鲁东、巴枯宁和恩格斯等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思想家。(这是他同恩格斯终身友谊和合作的开始。)1845年他被驱逐出巴黎,来到布鲁塞尔。

    在巴黎和布鲁塞尔的那些岁月里,马克思提出了自己的所谓“历史唯物论”。马克思按照费尔巴哈所建议的那样,把黑格尔的观点颠倒过来后,发现历史变革的动力,本质上不是精神的,而是物质的。一切历史的关键不在人的思想中,当然更不在任何一种民族的或宇宙的人格,而是在人类生活的经济条件中。异化既不是形而上学的,也不是宗教的,而是真正社会和经济的。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劳动是工人以外、与工人分离的东西;工人不是为自己工作,而是为别人——为把产品作为私有财产占有的资本工作。马克思1844年在巴黎所写的《经济哲学手稿》中,可以发现对异化的这一分析。但这一手稿的英文版,直到20世纪50年代才普遍问世。历史唯物观还可以在马克思这一时期的其他著作中找到,如1845年的《神圣家族》、1846年的《德意志意识形态》(与恩格斯合著)和1847年的《哲学的贫困》。

    在布鲁塞尔,马克思参与了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运动的实际组织工作,这项任务占据了他后半生的大部分时间。这是因为他认识到,他工作的主要目的“不仅要解释世界,更要改变世界”[正如他在1845年所发表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所说的那样]。他确信历史正向革命的方向发展,通过革命,资本主义将让位予共产主义,因此他努力教育和组织“无产阶级”——他认为在即将发生的斗争中胜利将属于工人阶级。他受命就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宗旨写了一份最后正式声明后,就同恩格斯一起起草了著名的《***宣言》,并于1848年年初发表。当年稍后的时间里(尽管很难说这是《宣言》发表的结果!),欧洲好几个主要国家发生了流产革命。这些革命失败后,马克思被驱逐出比利时、法国和德国。因此他于1849年流亡到伦敦,并在那里度过了自己的余生。

    在伦敦,马克思过着贫困的生活,靠偶尔给报纸写稿和恩格斯的馈赠勉强糊口。他开始每天到大英博物馆进行研究工作,并继续从事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组织工作。在1857-58年期间,他又写了一系列的手稿,名为《大纲》,这些手稿勾划了他整个历史和社会理论的蓝图。但是直到1973年,全部手稿的英文版才问世。1859年,他发表了《政治经济学批判》,1867年发表了他最重要的著作《资本论》第一卷。这后两本著作包含了极详细的经济和社会史,反映了马克思在大英博物馆辛劳的成果。尽管这些著作中黑格尔的异化等哲学思想的痕迹较少,但马克思仍力图运用他的历史唯物论的解释,来证明资本主义垮台的必然性。

    从《***宣言》起,正是他那些后期著作才最为有名,并构成了许多共产主义理论和实践的基础。在这些著作中,我们可以看到马克思主要受到德国的哲学、法国的社会主义和英国的政治经济学的影响,它们构成了一种包罗万象的历史、经济和政治理论。这就是恩格斯后来所说的“科学社会主义”;因为马克思和恩格斯认为,他们已经发现了研究历史的正确科学方法,因而也就发现了他们那个时代和将来社会发展的真理。然而,最近发表的他的早期著作,特别是1844年的《巴黎手稿》,向我们显示马克思的思想有许多是起源于黑格尔哲学,表明他早期思想具有更多的哲学性质。因此人们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他的思想是否存在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时期——早期曾被称之为人本主义、甚至存在主义的思想,让位予后来更为严谨的“科学社会主义”。我认为以下的说法是公平的:一致的看法是这两个阶段之间有着连续性;在他的晚期著作中异化的主题虽然不明显,但仍然存在着;1857-58年所写的《大纲》内容似乎可以证实这一点。因此,我对马克思的讨论将以这样的假设为基础,即他的思想是有连续性的。我在后面提到的参阅页数,是以鹈鹕出版社出版的《卡尔·马克思:社会学和科学哲学选集》为准。这本书恐怕在众多的马克思和恩格斯选集中是最有用的一种,它把他们早期和晚期的著作,全都收集了。

    宇宙论

    现在让我们着手对马克思的主要理论作一批判性的分析。他毫无疑问是一位无神论者,但这并非其独特之处。他对整个世界的认识与众不同之处,是他对历史的解释。他声称已经发现了研究人类社会历史的科学方法,并期望有朝一日会有一种单一的科学,它既包括人文科学又包括自然科学(页85)。因此他认为,历史的变化有其普遍规律,认识了这些规律,就能预测未来历史的大体进程(如同天文学预测日食、月食一样)。在《资本论》第一版的序言中,马克思把自己的方法同物理学家的方法作了对比,说“这一著作的最终目的,是揭示现代社会运动的经济规律”;他还谈到资本主义生产的自然法则“具有铁一般的必然性,向着必然的结果发展”。他同意黑格尔的观点,认为每种文化的每个阶段都有自己的特点,因此历史真正的普遍规律可能是那些有关发展过程的规律。根据这些规律,一个阶段导致下一个阶段。他粗略地把历史分为亚细亚、远古、封建和“资产阶级”或资本主义阶段;并认为一旦条件成熟,每一阶段必然要让位于下一个阶段(页68)。同样不可避免地,资本主义也将让位予共产主义(页150-151)。

    然而,人们有充分的理由对历史规律这一概念提出疑问。历史当然是一门认识论的学科,因为它的主张能够而且必须经受实际发生的情况之检验。但这并不是说,它具有一种科学的其他主要特点,即它力图形成规律,将没有限制的普遍性广义化。毕竟,历史是研究在一个特定星球上的特定时间内所发生的事情。题材是广泛的,但它们又是特定的某一系列事件;我们知道在宇宙的其他地方,没有发生类似的一系列事件,因此人类历史是独一无二的。那么就特定的某一系列事件而言,甚至像一个苹果从树上掉下来这一显而易见的简单事件,所涉及的不同科学规律的数目是没有明确界限的——有重力和力学规律、有风压规律、树枝的弹性规律、树木腐朽的规律等。既然连苹果落地都不是受单一规律的支配,那么要就整个人类历史的发展提出一个总的规律更是多么不可思议。

    如果认为历史的发展进程是事先确定了的,那么历史研究的一个主要职能便变成了进行大量的预言,这种主张本身至少也是值得怀疑的。诚然,某些长期的大规模的趋势也许是可以发现的,譬如自中世纪以来人口的增长。但是趋势并不是规律;它不是必然要继续下去,也许会因条件变化而变化。(显然,人口不可能无止境地增长,其增长也许会因核战或大饥荒,而突然向相反方向发展。)

    马克思历史观的另一主要特点是他的所谓历史唯物观。这种理论认为,这种假定的历史规律的本质是经济的,“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决定生活的社会、政治和精神过程的总特征”(页67,参见页70、90、1-112等)。经济结构被认为是决定社会其他一切的真正基础。现在无可否认的是,经济因素极之重要,任何对历史或社会科学的认真研究都不能忽视这项因素。现在我们这么轻易地就承认这一点,这有马克思的一份功劳。但他自己还坚持一个更可疑的论断,即一个社会的经济结构决定其“上层建筑”。

    这一论断很难加以解释,因为不知道这种基础和上层建筑的分界线在哪里。马克思谈到了“生产的物质力量”(页67),这可能包括土地和矿产资源、工具和机器,此外也许还有人的知识和技能。但是他还谈到经济结构包括“生产关系”,这可能是指工作的组织方法(如分工和权力等级);但在描述这种组织时,肯定要运用财产和金钱这些概念,而这些似乎又是马克思希望归入上层建筑的那种法律概念。如果基础只包括生产的物质力量,那么马克思又在坚持一种更为不可置信的“技术决定论”;但如果它还包括生产关系,那么基础和上层建筑之间的界限就模糊不清。

    马克思从自己的一般历史理论,对资本主义的前途得出了一个十分具体的预言。他满怀信心地期望:资本主义在经济上将变得愈来愈不稳定;随着无产阶级的日益贫困和人数增加,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之间的阶级斗争将会加剧,直至工人在社会大革命中夺取政权,开创一个新的共产主义历史阶段(页79-80、147-152、194、207及236-238)。现在一个巨大而简单的事实是,这一切并没有在主要资本主义国家——英、法、德、美——中发生。相反,资本主义经济制度却变得更加稳定,大多数人的生活条件比起马克思时期,已有了巨大改善,阶级区分不是强化了,而是模糊了。(譬如大量的“白领”工人——办公室工作人员、公务员、教师等,他们既非产业劳动者,也不是产业拥有者。)而那些已经发生共产主义革命的国家,当时都只有很少或根本没有资本主义的发展——如1917年的俄国、1945年的南斯拉夫、1949年的中国。这无疑是对马克思主义理论的一个重要否定。如果认为无产阶级已被高薪让步“收买”了,这是完全不能自圆其说的,因为马克思曾预言过他们的命运将会恶化。认为殖民地构成了工业化国家的对立面无产阶级,这一说法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因为有些国家,如斯堪的纳维亚国家,从未有过殖民地,而且即使在殖民地国家,情况也有了改善,不管这种改善多么微小。在这些反证面前要忠实地坚持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就使这种理论成为一种盲目的信仰,成为一种封闭的体系,而不是如他所说的一种科学的理论。

    人性论

    也许除了他年轻时攻读黑格尔哲学以外,马克思对于“纯”哲学或学院派哲学是不感兴趣的。同改造世界这一根本任务相比,他会把这种哲学作为仅是一种推测而加以否定(页82)。所以当他被称为唯物主义者时,这是指他的历史唯物论,而不是指一种有关心灵与身体关系的理论。当然,他会把人死后仍有生命这种信仰,作为一种宗教幻想而加以否定,强调人的一切(包括他的意识)是由他的物质生活条件决定的(页69、85)。这完全可以是一种“副现象论”观点——即意识是一种非物质的东西,但完全为物质事件所决定——而并非一种严格的唯物主义观点,即意识本身也是物质的。

    他对形而上学决定论问题的观点,也是有些模棱两可的。当然,从他的历史通过经济阶段必然进步的理论,和他认为一切变革都是由经济原因引起的主张来看,他的观点从总体上看有些像决定论的观点。然而正如基督教内部奥古斯丁——贝拉基之争一样,马克思的观点中似乎也有一种不可缩小的自由意志的成分。这是因为马克思主义者总是呼吁读者与听众认清历史发展的方向,并依此行动起来——帮助实现共产主义革命。在马克思主义内部也发生过争执,其中一派强调必须等到适当的历史发展阶段,才能期望革命发生,另一派强调必须采取行动促使革命发生。然而他们之间最终也许并没有矛盾,因为马克思会说,尽管革命迟早总会发生,但个人和团体仍然可能充当历史的助产士,帮助革命发生,减轻分娩的阵痛。在这里,进一步探讨决定论和自由意志论,也许会被指责为无用的推测。

    马克思的关于人的观点最与众不同之处,是他认为人类基本上是社会性的:“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第83页)除了一些显而易见的生物事实如人要吃饭外,马克思会说根本不存在单个人的人性这个东西——对某一社会或某一时期的人来说是正确的东西(甚至是普遍正确的东西),对另一地域或另一时代的人来说则不一定正确。一个人所做的一切从本质上说都是一种社会活动,都是以同他有一定关系的其他人的存在为前提的。甚至连我们吃饭、睡觉、交配、大小便的方式也是从社会学到的。这一点对于每一生产活动来说尤其正确,因为我们生活资料的生产,是一种典型的社会活动,它要求我们以这种那种方式进行合作(页77)。这并非说社会是一个影响个人的抽象实体,而是说他所生活的那种社会决定他是一种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在一个社会里看起来是属于本能的东西——例如妇女的某种作用,在另一个社会则可能完全不同。马克思的一个典型格言说:“不是人的意识决定人的存在,恰恰相反,是人的存在决定人的意识。”(页67)用现代的话说,我们可以将这一要点概括为:社会学不可简化为心理学,也就是说,人的一切不能根据有关他的事实加以解释,还必须考虑他所生活的社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社会。这种方法论观点是马克思的独特贡献之一,也是被最广泛地接受的观点之一。仅仅因为这一点,他必须被公认为社会学的创始人之一。不管人们是否同意马克思对经济学和政治学所得出的具体结论,但是这种方法当然是可以接受的。

    然而,马克思看来确实打算对人性至少作出一种普遍的概括。这就是:人是一种活跃的、有生产力的生物,他同其他动物的区别在于他生产自己的生活资料(页69)。人为自己的生存而工作是自然的。这里无疑存在一种经验主义的真理,但马克思也从中得出一种价值判断,这就是,对人适宜的那种生活是从事生产活动的生活。正如我们将要看到,在他把异化诊断为人在产业工作中无法彻底发挥自己的才能时(页17)、在他为未来共产主义社会——在这种社会里每个人都能自由地从各方面培养自己的才能(页253)——所开的处方中,这一点是不言自明的。毫无疑问,正是由于这一点(也是他早期著作中最明显的一点),马克思才被称为人本主义者。

    诊 断

    马克思关于人和社会弊病的理论,涉及他的异化概念。正如我们所见,异化这个概念是从黑格尔和费尔巴哈那里沿袭下来的。在马克思看来,异化总结了资本主义的弊病;这个概念既包含了对资本主义某些特征的描述,也包含了认为这些特征是根本错误的这一价值判断。但异化概念的问题是,这个概念是如此含糊不清,以致我们很难弄清马克思是在谴责哪种资本主义特征。从逻辑上看,异化是指一种关系,即它是从谁或什么事物异化。人绝不可能像某人能杀死却没有杀死任何东西那样异化。马克思说,异化是从人自身和从自然异化(页17)。但这并不能帮我们多少忙,因为人是怎样从自身异化的这一点并不清楚,而且自然这个概念在这里隐约有着黑格尔关于主体和想象的外界客体之分的影子。对马克思来说,自然意味着人创造的世界,因此我们可以认为他是在说:人已经不是他们本来应当是的那种人,因为他们已经从自己创造的客体和社会关系中异化出来了。从他这种有点故弄玄虚的用语得出的一般看法是,资本主义社会在某些方面同基本人性已经不相一致。但究竟在哪些方面不一致,仍然有待观察。

    有时候,马克思似乎把异化主要归咎于私有财产,因为他说,消除了私有财产也就消除了异化(页250)。但是他在别的地方又说,“尽管私有财产看起来是异化劳动的基础和根源,但刚相反,它是后者的结果”(页176)。他说劳动的异化存在于这样的事实中:工作不是工人本性的一部分,他在工作中无法发挥自己的才能,他感到痛苦和精疲力竭。他的工作是作为一种满足其他需要而强加于他的,工作时他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他人。甚至他生产出来的东西也是同他相离异的,因为它们为其他人所占有(页17-178)。有时,马克思似乎把异化归罪于货币的建立,认为这一交换手段使社会关系具有普遍的商业特征(页179-181)。在其他地方他又说,分工使人的工作变为反对自己的外来力量,阻止他自由地从一种活动转向另一种活动(马克思使人难以置信地声称在共产主义社会这一点是可能的;页110-11)。在另一段引言中,马克思把社会弊病的基础和对这些弊病的一般解释归咎于国家本身的原则(页223)。

    那么马克思究竟诊断出什么是异化的基本原因呢?也许人们很难相信有谁会真的提倡废除货币(回到以物易物的体系?)、消灭一切专业分工、或把所有财产收归国有(甚至连牙刷、衬衫、书籍等也包括在内?)。产业的私有制——生产和交换手段——通常被当作资本主义的特征。而《***宣言》这个纲领的要点就是把土地、工厂、交通运输和银行实行国有化。但是一点也不清楚的是,这种体制上的变革能否医治如马克思(在我前一段中谈到的早期著作中)用心理学语言描绘的劳动异化。而且,如果国家是社会弊病的基础,国有化增加了国家的权力,会使事情变得更糟糕。

    看来我们似乎应当这样理解马克思的话,至少是他早期所讲的话,即异化的发生是由于缺少一种“团体”,这样人民看不到他们的劳动是为自己所在的团体作出贡献,因为国家并不是一种真正的团体(页226)。根据这样一种论断所开的处方就不会是实行国有化,而是下放权力,形成真正的团体或“公社”(在这些公社里,废除货币、专业化和私有财产也许开始看起来更现实一些)。

    如果说这一点是具争议性的,那么马克思无疑还有一种更一般化的诊断,也许能得到普遍赞同。这就是,把任何人仅作为达到某一经济目的的手段来看待,始终是错误的。这只是19世纪初在无节制的资本主义国家发生的事。那时候,儿童在肮脏的条件下长时间工作,生活苦不堪言,小小年纪就夭折。产业是为人而产生的,人不是为产业而生存的。这里所讲的“人”,是指所有的人。当然,在如何才能将这种十分一般化的价值判断付诸实施的问题上,是更难取得一致意见的。

    处 方

    “如果说人是由环境塑造的,那么这些环境必须是从人的角度塑造的”(页249)。如果说异化是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的性质造成的一种社会问题,那么解决办法应当是废除那种制度,并以一个更好的制度取而代之。我们已经看到,马克思认为无论怎样,这是必定要出现的,因为资本主义由于其内部矛盾将会分崩离析,共产主义革命将迎来新秩序。在这种秩序中,异化将会消失,人会按照自己的本性获得再生。正如基督教认为已经为我们制订了拯救的办法,马克思也认为在历史的运动中,正在产生解决资本主义问题的办法。

    然而马克思认为,只有经济制度的彻底革命才能做到这一点。不应当只实现诸如提高工资、缩短工作时间等有限的改革,因为这些不会改变基本制度的邪恶性质,而只会使人的注意力偏离真正的使命,即推翻这一基本制度。因此这就是***的纲领与大多数工会和社会民主党的纲领之间的根本区别。这种“政治无用”论是由马克思的历史唯物论的前提派生出来的,因为如果所有法律和政治体制都真的是由经济制度这个基础决定的,那么它们就不可能用来改变这种经济制度。然而,这种论点正好同马克思以来资本主义发展的事实相反。法律和其他体制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资本主义经济制度。开始是19世纪制订的《工厂法》,限制了对工人的超额剥削:接着实行了国民保险、失业补助、国民健康服务,工会在增加实际工资、缩短工作时间方面也不断取得进展。事实上,《***宣言》建议的许多具体措施在所谓资本主义国家已经得到实施——累进所得税、国家下放了许多经济控制权、将几种大产业包括运输业收归国有、所有儿童在公立学校享受免费教育。马克思在19世纪所了解之无限制的资本主义制度,在各处都已不复存在,这一切都是通过逐步的改革得以实现的,而不是通过一劳永逸的革命做到的。这并不是说现存制度是完美无缺的,根本不是。这只是想表明,马克思拒绝任何逐步改革的主张是根本上错误的:回忆一下真正的革命所包含的苦难和暴力就可以证实这一点。

    同基督教一样,马克思也设想人可以得到彻底重生,但他认为在现今这个世俗世界里就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共产主义能够“解答历史之迷”(页250),因为废除私有财产应当能够确保异化的消失和一个真正无阶级社会的诞生。在如何才能实现这一切的问题上,马克思的观点非常含混,但是他认为存在着一个过渡性的中间阶段,而要实现这一过渡需要实行“无产阶级专政”(页261)。然而在共产主义社会的高级阶段,国家将逐步消亡,真正的自由王国将会开始。其后,人的潜力才能得到充分的发挥(页260),指导方针才能是:“按能尽力,按需分配”(页263)。

    这种乌托邦式的设想,有些当然必须看成是完全不切实际的。马克思并没有提供充分理由使我们相信:共产主义社会将会是真正无阶级的;正如俄国革命以来的历史所表明那样,那些实行无产阶级专政的人不会形成一个有许多机会可以滥用职权的新统治阶级。同时也没有理由指望任何一套经济变革可以永远消除所有的利害冲突。在***执政的国家里,国家不仅没有消亡,相反却变得更强大(也许是现代工业和技术的性质本身使这种情况无可避免)。

    然而对于马克思设想中的其他因素,我们只能赞同。将社会权力下放使人们在团体里为公益进行合作的主张、应用科学技术为全体人民生产足够产品的主张、缩短工作时间使人们有更多的选择来把自己的业余时间用于自由发展个人潜能的主张、使社会与自然达到平衡的主张——所有这些理想几乎每个人都会赞同,尽管它们是否能够和谐共存还不清楚。毫无疑问,正是由于马克思对未来提供了这种充满希望的设想,这种设想才能仍然赢得和保持那么多人对它的忠诚。这是因为,在现存的共产国家里,除了生活上明显的缺陷外,它们的许多人民仍对马克思主义理论保持着忠实的信仰。而且尽管改革措施已改变了资本主义的面目,西方许多人仍认为需要进一步改造现存的社会经济制度,并指望从马克思那里寻求实行这种变革的鼓舞力量。

    同基督教一样,马克思主义不仅是一种理论,而且它的许多理论论断的争论性,并没有使它自行死亡。它包含着一种拯救社会的良言,对任何一种现存社会提出了批评。然而,马克思对社会和经济因素的强调,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了阻碍人类进步的障碍之一,而且也只是障碍之一。我们还必须从别处,譬如弗洛伊德,去更深入地了解人的本性和所面临的问题。

    进一步阅读的建议

    基础读本:《卡尔·马克思:社会学和社会哲学选编》,T.B.博托莫尔译,T.B.博托莫尔和M.鲁布尔编,伦敦,1963年;纽约,1964年。这也许是马克思各个时期著作最好的选本,书的末尾还附有马克思主要著作的书目。

    对马克思著作的探索可继续阅读鹈鹕出版社出版的多卷本马克思文库,其中包括《大纲》的第一个完整的译本。戴维。麦克莱伦的《卡尔·马克思的思想》也是一本很好的入门书。

    最著名的批判性研究是卡尔·波普尔的《开放社会及其敌人》的第二卷。读者可以看到我的许多论点出自该书。

    一本最值得一读的马克思传记是由艾赛亚。柏林先生撰写的《卡尔·马克思:生平及其环境》,牛津大学出版社,1963年,1978年。本书着重记述了马克思的思想发展,书后附有详细的书目。

    对马克思的人性问题的深入探讨,可读J.普拉迈纳茨的《马克思关于人的理论》,牛津大学出版社,1975年。对马克思和当前马克思主义各种流派的全面批判的入门书,读L。科拉科夫斯基的《马克思主义的主要思潮》,牛津大学出版社,1975年,3卷本。根据当代分析哲学对马克思主义进行辩护的著作,可读G.A.科恩的《卡尔·马克思的历史观:一个辩护》,牛津大学出版社,1978年。
你还不是该群组正式成员,不能参与讨论。 现在就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