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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哲学 - 智慧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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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诚实与善思

    嗯C 2010-11-23 14:45

    慧田哲学

    诚实与善思

    史铁生

    我来此史(铁生)眼看就满一个甲子。这些年我们携手同舟,也曾在种种先锋身后紧跟,也曾在种种伟大脚下膜拜,更是在种种天才与博学的漩涡中惊悚不已。生性本就愚钝,再经此激流暗涌,早期症状是找不着北,到了晚期这才相信,诚实与善思乃人之首要。

    良家子弟,从小都被教以谦逊、恭敬——“三人行必有我师”、“满招损,谦受益”以及“骄军必败”等等,却不知怎么,越是长大成人倒越是少了教养——单说一个我、你、他或还古韵稍存,若加上个“们”字,便都气吞山河得要命。远而儒雅些的,比如“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我们,我们,我们”,近且直白的则是“你们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

    你们,他们,为啥就不能指责我们?我们没错,还是我们注定是没错的?倘人家说得对又当如何?即便不全对,咱不是还有一句尤显传统美德的“无则加勉”吗?就算全不对,你有你的申辩权、反驳权,怎么就说人家没资格?人均一脑一嘴,欲剥夺者倒错得更加危险。

    古有“五十步笑百步”之嘲,今却有百步笑五十步且面无愧色者在,譬如阿Q的讥笑小D或王胡。不过,百步就没有笑五十步的权利吗?当然不是,但有愧色就好,就更具说服力。其实五十步也足够愧之有色了,甚至一步、半步就该有,或叫见微知著,或叫防患于未然。据说,“耻辱”二字虽多并用,实则大相径庭,“知耻而后进”——耻是愧于自身之不足;辱却相反,是恨的酵母——“仇恨入心要发芽”。

    电影《教父》中的老教父,给他儿子有句话:“不要恨,恨会使你失去判断。”此一黑道家训,实为放之诸道而皆宜。无论什么事,怨恨一占上风,目光立刻短浅,行为必趋逞强。为什么呢?被愤怒拿捏着,让所恨的事物牵着走,哪还会有“知己知彼”的冷静!

    比如今天,欲取“西方中心”而代之者,正风起云涌。其实呢,中不中心的也不由谁说了算。常听到这样的话:“我们中国其实是最棒的”,“他们西方有啥了不起”,“你们美国算什么”……类似的话,比如说“我才是最棒的”,“他有啥了不起”,“你算什么”,若是孩子说了,必遭有教养的家长痛斥,或令负责任的老师去反省;怎么从个人换到国族,心情就会大变呢?

    看来,理性常不是本性的对手。一团本性的怒火尚可被理性控制,怒火一多,牵连成片,便能把整座森林都烧成怨恨,把诚实与善思统统烧死在里面。老实说,我倒宁愿有一天,不管世人论及什么,是褒是贬,或对或错,都拿中国说事;那样,“中心”的方位自然就会有变化了。此前莫如细听那老教父的潜台词:若要不失判断,先不能让情绪乱了自己,所谓知己知彼,诚实是第一位的。

    何谓诚实?见谁都一倾私密而后快吗?当然不能,也不必。诚实就像忏悔,根本是对准自己的。某些不光明、不漂亮、不好意思的事,或可对外隐瞒到底,却不能跟自己变戏法儿,一忽悠它就没了。所以人要有独处的时间,以利反思、默问和自省。据说有人发明了一种药,人吃了精神百倍,夜以继日地“大干快上”也不觉困倦和疲劳,而且无损健康。但发明者一定是忘记了黑夜的妙用,那正是人自我面对或独问苍天的时候。那史写过一首小诗,拿来倒也凑趣——

    黑夜有一肚子话要说/清晨却忘个干净/白昼疯狂扫荡/喷洒农药似的/喷洒光明。于是/犹豫变得剽悍/心肠变得坚硬/祈祷指向宝座/语言显露凶光……/今晚我想坐到天明/坐到月影消失/坐到星光熄灭/从万籁俱寂一直坐到/人声泛起。看看/白昼到底是怎样/开始发疯……

    够不够得上诗另当别论。但黑夜的坦诚,确乎常被白昼的喧嚣所颠覆,正如天真的孩子,长大了却沾染一身“立场”。“立场”与“观点”和“看法”相近,原只意味着表达或陈述,后不知怎样一弄,竟成权柄,甚至要挟。“你什么观点?”“你对此事怎么看?”——多么平和的问句,让人想起洒满阳光的课堂。若换成“你什么立场?”“你到底站在哪一边?”——便怎么听都像威胁,令人不由得望望四周与背后。我听见那始于沉默中的回应——对前者是力求详述,认真倾听,反复思考;对后者呢,客气的是“咱只求把问题搞搞清楚”,混账些的就容易惹事了:“孙子,你丫管得着吗!”不过呢,话粗理不粗,就事论事,有理说理,调查我立场干吗?要不要填写出身呢?“立场”一词,因“文革”而留下“战斗队”式的后遗症。不过,很可能其原初的创意就不够慎重——人除了站在地球上还能站在哪儿?故其明显是指一些人为勾划过的区域——国族、村镇,乃至帮帮派派。当然了,人家问的是思想——你的思想,立于何场?人类之场,博爱之场——但真要这么说,众多目光就会看你是没正经。那该怎么说呢?思想,难道不是大于国族或帮派?否则难道不是狭隘?思想的辽阔当属无边,此人类之一大荣耀;而思想的限制,盖出于自我。不是吗?思想只能是自己的思与想,即便有什么信奉,也是自思自想之后的选择。又因为自我的局限,思想所以是生于交流,死于捆绑——不管是自觉,还是被迫。一旦族同、党同、派同纷纷伐异,弃他山之石,灭异端之思,结果只能是阉割了思想,谋杀了交流。故“立场”一经唱响,我撒腿——当然,是轮椅——就跑,深知那儿马上就没有诚实了。

    诚实,或已包含了善思。善美之思不可能不始于诚实,起点若就闹鬼,那蝴蝶的翅膀就不知会扇动出什么来了。而不思不想者又很难弄懂诚实的重要,君不见欺人者常自欺?君不见傻瓜总好挑起拇指拍胸脯?诚实与善思构成良性循环,反之则在恨与傻的怪圈里振振有辞。

    索洛维约夫在《爱的意义》中说:做什么事都有天赋,信仰的天赋是什么呢?是谦卑。这样想来,善思的源头便是诚实。

    比如问:你是怎样选择了你的信仰的?若回答说“没怎么想,随大流儿呗”,这信仰就值得担忧,没准儿正就是常说的迷信。碰巧了这迷信不干坏事,那算你运气好,但既是盲从,就难保总能碰得那么巧。或者是,看这信仰能带来好处,所以投其门下?好处,没问题,但世上的好处总分两种:一是净化心灵,开启智慧;一种则更像投资。所以,真正的信仰,不可不经由妥善的思考。

    又比如问:人为什么要有信仰呢?不思者不予理会,未思者未免一惊,而善思者嘴上不说,心里也有回答:与这无边的存在相比,人真是太过渺小,凭此人智,绝难为生命规划出一条善美之路。而这,既是出于谦卑而收获的诚实,又是由于诚实而达到的谦卑。

    所以我更倾向于认为,诚实与善思是互为因果的。小通科技者常信人定胜天,而大科学家中却多持有神论,何故?就因为,前者是“身在此山中”,而后者已然走出群山,问及天际了。电视上曾见一幕闹剧:一位自称深谙科学的人物,请来一位据说精通“意念移物”的大师,一个说一个练。会练的指定桌上一支笔,佯作发功状,吸引众人视线,同时不动声色地嘘一口气,笔便随之滚动。会说的立刻予以揭穿:“大家注意,他的嘴可没闲着!”会练的就配合着再来一回。会说的于是宣布胜利:“明白了吧?这不是骗术是什么!”对呀,是骗术,可你是骗术就证明人家也是骗术?你是气儿吹的,人家就也得是?照此逻辑,小偷之所得为啥不能叫工资呢?幸好,科学已然证明了意念也具能量,是可以做功的!教训之一:不善思也可以导致不诚实。教训之二:一个不诚实的,大可以忽悠一群不善思的。

    那么诚实之后,善思,还需要什么独具的能力吗?当然。音乐家有精准的辨音力,美术家有非凡的辨色力,美食家有其更丰富的味觉受体,善思者则善于把问题分开更多层面。乱着层面的探讨难免会南辕北辙,最终弄成一锅浆糊。比如,你可以在种种不同的社会制度中辨其优劣,却不可以佛祖的慈悲来要求任何政府。你可以让“范跑跑”跟雷锋比境界,却不能让其任何一位去跟耶稣基督论高低。再比如跳高:张三在第一个高度(1.20米)上三次失败,李四也是在第一个高度(1.90米)上三次失败,你可以说他们一样都没成绩,却不能笼统地说二位并无差别。又比如高考:A校有一百个被清华或北大录取,只一个名落孙山;B校有一个考上了清华或北大,却有一百个没考上大学。如果有人说这两所学校其实一样,都有上了清华、北大的,也都有被拒大学门外的,你会认为此人心智正常吗?倘此时又有人义正辞严地问:难道,教育的优劣只靠升学率来判断吗——好了,我们就有一个乱着层面的鲜活范例了。

    乱了层面,甚至会使人情绪化到不识好歹。比如,人称黄河是我们的母亲河,而后载歌载舞地赞美它,这心情谁都理解,但曾经黄水泛滥、而今几度断流的黄河真还是那么美吗?你一准能听到这样的回答:在我们眼里它永远是最美的!理由呢,是“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就明显是昏话了,人有思想,凭啥跟狗比?再说了,“嫌”并不必然与“弃”相跟,嫌而不弃倒是爱的证明。喜欢,更可能激起对现成美物的占有欲,爱则意味着付出——让不美好的事物美好起来。母亲的美丑,没有谁比儿女更清楚,唯一派“皇帝新衣”般的氛围让人不敢实话实说。麻烦的是外人来了,一瞧:“哟,这家的老太太是怎么了?”儿女再嘴硬,怕也要暗自神伤吧。但这才是爱了!不过,一味吃老子、喝老子的家伙们,也都是口口声声地“爱”呢。

    据说,女人三十岁以前要是丑,那怨遗传,三十岁以后还丑就得怨自己了——美,更在于风度。何为风度?诚实、坦荡、谦恭、智慧等等融为一体,而后流露的深远消息。不过你发现没有,这诸多品质中,诚实仍属首要。风度不像态度,态度可以弄假,风度只能流露。风度就像幽默,是装不来的,一装就不是流露而是暴露了——心里藏半点儿鬼,也会把眼神儿弄得离奇。可你看罗丹的“思想者”,屈身弓背,却神情高贵;米洛的“维纳斯”,赤身断臂,却优雅端庄;大肚弥勒,笑得多么仁慈、宽厚!那岂是临时的装点,那是锤炼千年的精神熔铸!倘有一天,黄河上激流澎湃,碧波千里,男人看它风情万种,女人看它风度翩翩!两岸儿女还要处心积虑地为它辩护吗?可能倒要挑剔了——美,哪有个止境?那时候,人们或许就能听懂一位哲人的话了:我们要维护我们的文化,但这文化的核心是,总能看到自身的问题。

    有件事常让我诧异:为什么有人担心写作会枯竭?有谁把人间的疑难全部看清,并一一处置停当了吗?真若这样,写作就真是多余了;若非如此,写作又怎么会枯竭呢?正是一条无始无终的人生路引得人要写作,正因为这路上疑难遍布,写作才有了根由,不是吗?所以,枯竭的忧虑,当与其初始的蝴蝶相关。有位年纪不轻的朋友诉苦道:“写作是我生命的需要,可我已经来不及了。”这就奇怪,可有什么离开它就不能活的事(比如呼吸),会来不及吗?我便回想自己那只初始的蝴蝶。我说过:我的写作先是为谋生,再是为价值实现,而后却看见了荒诞,可荒诞就够了吗?所以一直混迹在写作这条路上。现在我常暗自庆幸:我的写作若停止在荒诞之前,料必早就枯竭了;不知是哪位仙人指路,教我谋生懂够,尤其不使价值与价格挂钩,而后我那只平庸的蝴蝶才扇动起荒诞的翅膀。荒诞,即见生命的疑难识之不尽、思之不竭,若要从中寻出条路来,只怕是有始而无终,怎么倒会“来不及”呢?

    可我自己也有过“来不及”的担忧。在那只蝴蝶起飞后不久,焦灼便告袭来,走在街上也神不守舍地搜索题材,睡进梦里也颠三倒四地构思小说。瞧人家满山遍野地奔跑尚且担心着枯竭,便想:我这连直立行走的特征也已丢失的人又凭什么?看人家智慧兼而长寿,壮健并且博识,就急凭我这体格儿,这愚钝,这孤陋寡闻,会有什么结果等着我呢?可写作这东西偏又是急不出来的。心中惶恐,驱车地坛,扑面而来的是一片郁郁苍苍的寂静,是一派无人问津的空荒——

    而雨,知道何时到来/草木恪守神约/于意志之外/从南到北绿遍荒原……

    心便清醒了些:不是说重过程而轻结果吗?不是说,暂且拖欠下死神的债务,好歹先把这生命的来因去果看看清楚吗?你确认你要这样干吗?那就干吧,没人能告诉你结果。是呀,结果!最是它能让人四顾晕眩,忘记零度。

    人写的历史往往并不可靠,上帝给人的位置却是“天不变,道亦不变”,所以要不断地回望零度。零度,最能让人诚实,最是逼人善思——你看那走出伊甸的亚当和夏娃,目光中悲喜交加,心中兼着惊恐与渴盼。每一个人的出生,或人的每一次出生,都在重演这样的零度,也许人的生死相继就是为了成全这一次次的回归吧?只是这回归,越来越快地就被时尚所吞没。但就算虚伪的舞台已比比皆是,好的演员,也要看护好伊甸门前的初衷。否则,虚构只图悬念,夸张只为噱头,戏剧的特权都拿去恭维现实,散场之后你瞧吧,一群群全是笑罢去睡的观众。所以诚实不等于写实,诚实天空地阔,虽然剧场中常会死寂无声。而彻底的写实主义,你可主的是什么义呢?倒更像屈从于现状的换一种说词。

    戏剧多在夜晚出演,这事值得玩味。只为凑观众的闲暇吗?莫如说是“陌生化”,开宗明义的“间离”:请先寄存起白昼的娇宠或昏迷,进入这夜晚的清醒与诚实吧,进入一向被冷落的另种思绪——

    但你要听,以孩子的惊奇/或老人一样的从命/以放弃的心情/从夕光听到夜静/在另外的地方/以不合要求的姿势/听星光全是灯火,遍野行魂/白昼的昏迷在黑夜哭醒

    尤其千百年前,人坐在露天剧场,四周寂暗围拢,头顶星光照耀,心复童真,便容易看清那现实边缘亮起的神光,抑或鬼气。燠热悄然散去,软风抚摸肌肤,至燥气全无时,人已随那荒歌梦语忘情于天地之间……可以相信,其时上演的绝不只台上的一出戏,千万种台下的思绪其实都已出场,条条心流扶摇漫展,交叠穿缠,连接起相距万里的故土乡情,连接起时差千年的前世今生,或早已是魂赴乌有之域(譬如《去年在马里昂巴》,……那才叫魂牵梦绕,那才是“一切皆有可能”。可能之路断于白昼的谎言与假面,趋真之心便在黑夜里哭醒。

    我们是相互交叉的/一个个宇宙/我们是分裂的/同一个神

    生命之花在黑夜里开放/在星光的隙间,千遍万遍/讲述着爱的寓言

    写作,所以是始于诚实的思问,是面对空冥的祈祷,或就是以笔墨代替香火的修行。修行有什么秘诀、神功吗?秘诀仍在诚实——不打诳语;神功还是善思——思之极处的别有洞天,人称“悟性”。

    读书也是一样,不要多,要诚实;不在乎多,在乎善思。孩提之时,多被教导说,要养成爱读书的好习惯;近老之时才知,若非善思,这习惯实在也算不得太好。读而不思,自然省得出去惹事,却容易养成夸夸其谈的毛病,说了一大片话而后不知所云。国人似乎更看重满腹经书,但有奇思异想,却多摇头——对未知之物宁可认其没有,对不懂之事总好斥为胡说。现在思想开放,常听人笑某些“知识分子”是“知道分子’;虽褒贬明确,却似乎位置颠倒。“道可道,非常道”,“君子之财,取之有道”,“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读书所求莫过知“道”。而知也知之,识也识之,偏不入道者,真是“白瞎了你这个人儿”。

    我写过一种人的坏毛病,大家讨论问题,他总好挑出个厚道的对手来斥问:“读过几本书呀,你就说话!”可问题是,读过几本书才能说话呢?有个标准没有?其实厚道的人心里都明白,这叫虚张声势。孔子和老子读过几本书呢?苏格拉底和亚里士多德读过几本书呢?那年月,书的数量本就有限吧。人类的发言,尤其发问,当在有书之前。先哲们先于书看见了生命的疑难,思之不解或知有不足,这才写书、读书、教书和解书,为的是交流——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双赢”,而非战胜。

    读了一点刘小枫先生的书,才知道一件事:古圣贤们早有一门“隐微写作”的功夫,即刻意把某些思想写得艰涩难懂。这又是玩的什么花活?一点不花,就为把那些读而不思的人挡在门外,免其自误误人。对肯于思考的人呢,则更利于自己去思去想,纳不过闷儿来的自动出局,读懂了的就不会乱解经文。可见,思考不仅是先于读书,而且是重于读书。“带着问题学”总还是对的,唯不必“立竿见影”。

    于是我又弄懂了一件事:知识分子所以常招人厌倦,就因其自命博知,隔行隔山的都好插个嘴。事事关心本不是坏品质,但最好是多思多问,万不可粗知浅尝就去插上一番结论,而后推广成立场让人们去捍卫。不说别人,单那史就常让我尴尬,一个找不到工作只好去写小说的家伙,还啥都不服气;可就我所知,几十年来的社会大事件,没一回是他判断对的。这很添乱。其实所有的事,先哲们几乎都想过了,孰料又被些自以为是的人给缠瞎。可换个角度想,让这些好读书却又不善思想的人咋办呢,请勿插嘴?这恐怕很难,也很违背“政治正确”。几千年的路,说真的也是难免走瞎,幸好“江山代有才人出”,他们的工作就是把一团团乱麻给择开,以便我等迷途知返。返向哪儿呢?柏拉图说要“爱智慧”,苏格拉底说“我唯一的知识就是我的无知”,而上帝说“我是道路”。有一天那史忽有所悟,揪住我说:嗨,像你我这样的庸常之辈,莫如以诚实之心先去看懂常识吧。

    常识?比如说什么事?

    就说眼下这一场拍卖风波吧。那对“鼠首”、“兔首”往那儿一摆,您先说说这是谁的耻辱?

    倒要请教。

    是掠夺者的耻辱呀!那东西摆在哪儿也是掠夺者的罪证,不是吗?

    毫无疑问。

    可怎么有人却说,那是被掠夺者的耻辱呢?

    这还是一百多年前的愚昧观念在作怪。那时候弱肉强食,公理不明,掠夺者耀武扬威,被掠夺者反倒自认耻辱。

    可是今天,文明时代,谁还会这样认为呢?

    是呀,是呀。文明,看掠夺才是耻辱。

    那么欺骗呢,文明怎么看?

    哈,您心虚了,您既想站在那位赢得拍品又不肯付钱者的立场上,却又明知那是欺骗!以欺骗反抗掠夺,不料却跟掠夺一起步入了耻辱。

    可那东西本来就是我们的,我们有权要求他们还回来!

    但不是骗回来。不还,说明有人宁愿保留耻辱。可您这一骗,国宝没回来,耻辱倒是给忽悠回来了。

    嗯……行吧,至少可以算逻辑严密。还有什么事呢?

    还有就是当前这场经济危机。所谓“刺激消费”,我真是看不懂。人有消费之需,这才要工作,要就业,此一因果顺序总不能颠倒过来吧?总不会说,人是为了“汗滴禾下土”,才去食那“粒粒盘中餐”的吧?总不会是说,种种消费,原是为了“锄禾日当午”,为了“出没风波里”,为了“心忧炭贱愿天寒”吧?倘此逻辑不错,消费又何苦请谁来刺激呢?需要的总归是需要,用不着谁来拉动;不需要的就是不需要,刻意拉动只会造成浪费。莫非闲来无事,就该去“伐薪烧炭南山中”,不弄到“两鬓斑斑十指黑”就不踏实?可“赤日炎炎似火烧”,“公子王孙”咋就知道“把扇摇”呢?

    好呀,好呀,你这个写小说的又来插经济一嘴了!

    可您不觉得这儿有问题吗?

    那你说,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这个嘛……俺得诚实地说:俺不知道。

    你不是口口声声地诚实、善思吗?请就此事教我。

    以我的经验看,就接着往下问吧,任何关节上都别自己忽悠自己,不要坚定立场,而要坚定诚实,这样一直问下去,直至问无可问……

    选自2009年10期《人民文学》

    慧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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