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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哲学 - 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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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代西方哲学家的故事:反对科学的哲学

    嗯C 2011-03-24 15:58

    第四章 反对科学的哲学

    柏格森哲学满是横冲直撞的生命,几乎处处与科学相对立。

    柏格森的哲学是一种非理性哲学,就这个特征而言,他的哲学与叔本华、尼采一脉相承。

    在柏格森看来,当时盛行的崇拜理智以及以理智为工具的科学都是有缺陷的,都不能了解生命与自我、运动与世界等等的真相,而他的哲学就是要改正这些缺陷,建立一门真正科学的形而上学,让人们真正地认识自我、生命、时间、运动与世界。

    基于此,我们就通过这种方式来讲解柏格森哲学:先看他是如何批判传统的理智与科学的,这是他的“破”;然后看他如何在这个基础之上建立自己的新学说。

    【理智与科学的局限】聽柏格森在他的《创造进化论》里有一句名言:

    理智的特点就是生来没有能力理解生命。

    柏格森认为,理智与物质一样具有惰性,它习惯于按照预定的形式,机械地对待每一事物,并且,它所关心的只是物质,因此,当需要探讨的对象超出物质时,它就无能为力了。对此柏格森说:

    理智是什么?是人的思维方式。如蜜蜂有天赋的本能,我们也有指导我们行为的天赋的理智。由于自然指定我们去利用和支配物质,理智只在空间里才易于发展,并只在无机化的世界里才感到舒适自在。理智从一开始就指导自己去虚构事物,在发生于机械的技艺之前的活动中,在预测科学的语言中表现自己。而原始精神中的其他东西则是信仰和传统……无论如何,理智是心灵对物质的关注,因此,一旦心灵转为关注自身时,它如何能够仍然是理智呢?

    此外,理智还具有抽象性与固定性,这与其借助于语言表达有关,语言常用同一个词表达不同的事物,而世间其实并无两个相同的事物。就如莱布尼茨所言:世界上没有任何两片树叶是完全相同的。但在经过理智的修剪之后,理智就消灭了事物的个性,这样的结果就是语言无法看透事物的个性,而这些万千事物不同的万千个性正是事物的内在本质。理智由于抹杀了事物的这些千姿百态的个性,因此也就无法看透事物的内在本性。这样,理智所做的一切也就只剩下比较事物的外在同异而已。

    柏格森曾做过一个有趣的比喻,他将理智的认识比作拍电影。我们知道,拍电影就是将运动的图像拍摄成一张张分立的小胶片,然后再将他们用很快的速度放映出来,这样就又在银幕上还原成运动的图像了。柏格森说,理智就相当于电影胶卷上一张张胶片,只能记录一些人为的、静止的、固定的图像,然后又将这些图像机械地连结起来。正由于理智具有这种弊病,也就无法把握生命。

    还有,理智用以分析事物的是各种概念与符号,如数学公式之类,由此形成了许多理论体系。这些理论体系每个都有自己的不同符号,并且这些符号是任意制定的,完全是一种约定。例如,在汉语里将某种四蹄的牲口称之为“猪”,而英语则称之为“pig”,其他语言也有自己的称呼。这实际上是一种对事物的随意理解。这种现象在哲学上是最常见不过的,例如汉语的“存在”,英语的“being”,或者“be”,这些词通常是同样的含义,然而,由于理智理解的随意性,它往往被做出各种各样的理解,从而产生了无数的所谓哲学问题,分出了许多的哲学流派,彼此争论不休。

    柏格森认为,要避免这样的现象继续发生,就只有超越理智去理解事物,也就是说,用直觉去理解事物,了解其本质。

    当然,这样的目的并不是要完全否定理智或者否定它的重要性,而是为了搞清楚这样一个问题:在理性与直觉之间应该怎样划分?什么是理性该做的?什么又是直觉该做的?答案简言之是:我们需要理性是为了生活的好处,因为理性能够使我们理解事物的表面特征,并且对之加以利用。例如我们用理性认识一头猪,就能够得知它有这样的好处:肉能够吃,皮能制造舒适的皮鞋。就如柏格森所言:“理智的正常活动绝非无利害关系。总的来说,我们并不是为知识而知识,而是为了站到某一方面去,为了获利,简单地说是为了满足一种利益。”理智这种一切以功利为目标的认识方式也是令其不能认识事物的真正本质的原因之一。

    柏格森对理智的这种认识的直接后果是否认以理智为认识手段的科学的权威性。

    我们知道,柏格森所处的时代正是自然科学大有作为的时代,许多伟大的科学发现与发明,包括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电报、电话、电视等等,显示了巨大威力,展示了人类对自然界强大的认识能力和征服能力,因此,在这个时代的人们无不对科学顶礼膜拜。

    这样的一个必然结果就是,科学成为一切的尺度。包括成为千百年来与科学之间壁垒分明的哲学的尺度。许多哲学家开始以科学来规范哲学。每当这样的哲学家们评价某一个哲学理论时,他们总是立即翻开科学这本《圣经》,如此考问:“看看它科学不科学。”

    这样的哲学家与哲学流派中最典型的就是我们后面将要说的逻辑实证主义与科学哲学等等,这样的哲学家甚至认为凡不能像科学一样经过经验实证的哲学观念都是错的,它们甚至连错的都算不上,是无意义的。

    这种崇拜科学的另一个结果是产生了科学的机械主义,也就是说,用自然科学的眼光去看待一切,包括自然界、宇宙、万物及所有这一切的本质等等。这类观点的典型就是认为宇宙间一切变化都是物质粒子依据牛顿力学定律进行的位移,所以一切问题——包括哲学的形而上学问题——也都可以用物理方法来解决。

    柏格森对这种观念持激烈的批判态度。他认为,感觉经验固然重要,然而要用它来证实与主宰形而上学是不够的。他认为这种科学机械主义的观点是滥用了科学,就像将一切运动变化看做是粒子的位移是滥用了牛顿力学一样。柏格森认为,科学诚然伟大,但它的机械特征决定了它不可能领悟更加深刻的真理,就像不可能了解万物的本质一样。对于这些本质性的问题,科学有时候真如井底之蛙,唯有通过另外的途径才能了解这些问题。这个另外的途径就是直觉。

    柏格森明确地提出,科学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科学乃是理智的成果,是建立在理智基础之上的。既然理智不能理解生命,那么科学也不能理解。对于科学与生命的关系他做了一个有趣的比喻,科学在生命之流上架了一座高大的桥梁,生命的“运动之流”只是在这桥下通过,却不会与它接触。

    柏格森一针见血地指出,理智的一切缺陷都显现于科学之中。例如,像理智一样,科学也受功利支配,因此科学只关注实用的知识而不关心实在的生命之流。他说,我们运用科学,“不是为了获得关于实在的内在和形而上学的知识,而纯粹是为了使用实在”。既然纯粹是为了实用实在,那也就是说,科学与有关生命的知识毫无关系。正是由于这种功利目的,科学变成人们为了方便而任意虚构出来的符号的组合,也因此而失去了其真理性。

    还有,科学和理智一样,其概念是静止的和固定的,也只能把握静态的、机械的物质世界,用这样的概念去把握在永不停息地运动的生命,就好比用网去捞川流不息的大河之水,结果自然是一场空,根本不可能把握住生命、运动与绵延。

    此外,柏格森认为,几个世纪以来实证科学的发展就好像小孩子玩儿积木一样,是由一些固定的、现成的部分拼凑起来的,并由这些部分的相加来说明整体,这对于那些无生命的物体像钟表等各种机械来说是适用的。然而对于生命的有机体来说就不适用了。因为在这里一切都是永恒流动的,而且随时都在创新,它的各个部分相互渗透,完全融为一体,离开了这个整体就失去了意义。

    当然,在科学已经被实践证明具有如此威力的时代,柏格森将科学扔进历史的垃圾堆里是不现实的,甚至只能显示出他的无知。因此,柏格森声明,他根本没有这样的打算,他强调自己同样尊重与维护科学,只不过要限制它的运用领域,使它不至于超越它自己应该在的领域而走人歧途。具体地说,科学所不能运用的领域就是生命之流,如果科学想运用于这个领域,那就会走人歧途。

    那么,什么才能够理解生命之流呢?柏格森说,是直觉。

    【直觉之伟力】聽直觉这个词大家都知道,它的含义,简单地说就是我们不通过理性的思考而直接地凭感觉认识事物,得到结论。柏格森认为,只有直觉能够使我们认识生命、绵延或真正的自我。他说:

    理性的工作是依靠科学向我们愈来愈完整地表达出物理操作的秘密……它只在生命的原因打转,从外部对生命提出尽可能多的看法,把生命拖到自己这边来,而不是进入到它里面去。但是,直觉引导我们正是要达到生命的真正内部——我用直觉是指那种本能,它是已经脱离了利害关系的,有自我意识的,能够反省它的对象并无限扩展对象的。

    要理解柏格森的直觉,我们首先必须理解直觉一词在柏格森那里有两个不同的涵义:一是本能,一是直观。

    本能这词儿与我们平常所称的本能意思差不多,是一个带有浓厚的生物学含义的词。它指的是有机体对目前环境的适应,这是几乎所有生物都有的非常完美的适应环境的能力,而且是这些物种生而有之的。这我们在大自然中看得太多了,例如蜜蜂的六角形蜂巢,其结构之完美令人惊叹,就是人类最伟大的工程师也未必能设计出来。柏格森举了这样一个有关螟蛉的例子,我们中国有句成语“螟蛉有子,蝶赢负之”。螟蛉就是胡蜂,它总是将卵产在甲虫身上,因为胡蜂要借甲虫的体温慢慢孵出幼虫,而且还要以甲虫的身体作为幼虫的食料。于是,胡蜂就采取了这样的法子:它先刺中甲虫,使它麻痹,然后再在它身上产卵。甲虫苏醒过来后,继续干它的事,压根儿不知道身上已经埋下了定时炸弹。然而胡蜂刺时又是何等之难!首先,刺时不能太轻或太重,轻则不能使胡蜂麻醉,重则会刺死它。同时,甲虫有甲壳护身,全身只有一个小地方可以刺击。尽管如此困难,只要找到甲虫,胡蜂下卵却依然是百无一失。怎么样?厉害吧?胡蜂完成这一切如此复杂的工程需要的是什么呢?仅仅是本能!为什么物种有如此之复杂厉害的本能?生物学家们也不得而知。这样的事实告诉我们,本能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这种本能就是柏格森的直觉之一。柏格森说,在这种情况之下,直觉与物种之生命本身是完全融为一体的,这种与生命合而为一的能力也只有直觉才有,理智是断然不能的。

    至于直观,它有两个特点:一是与物种合而为一,二是与物种一起永恒不息地运动。

    与物种合而为一指的是直观在认识事物时,它总是能够深入其内部,置身于对象之中,和对象合而为一。这是与理智只从外面观察截然不同的认识方式。还有,在进行这种从内部进行的观察时,其实所观察的也是物种内部永恒不息之生命与绵延,因此,直观也要随物种一起不停地运动,永远不能停留。

    柏格森认为,这种直观的方法诚然与传统的科学方法大相径庭,但却是了解生命最好的方法。在这种求知方法下面,一切抽象的概念、符号、范畴等几乎都用不着。所以柏格森叫人超出言语、去除符号,要得鱼忘荃、冥通神合地去求取和实用无关、未被科学与理智僵化的知识。

    由上可见,虽然直觉厉害得很,但并非是很神秘或者超越的东西,就是像螟蛉那样的昆虫都有,更逗论我们人类了。事实上,直觉是任何生物中都可能有的一种认识之力,它与生命是共存的,只要有生命就有直觉。例如一只猫、一棵树甚至一个小小的细菌,都有直觉。

    尽管直觉如此普遍,然而,在理智的遮蔽下,我们却只在极少数的时刻,在十分集中注意力的情况下,才能体验之。

    这种观点是不是令我们想起了中国佛家所讲究的那种“悟”?悟性是人人都有的,但真正能够“悟”的能有几人?柏格森的直觉也是这样。还有,不知道您看过乔治?卢卡斯的《星球大战》系列片没有?那里的绝地武士们都有一种神秘的“力”,或者称为“大能”,英文就是“power”,他们将这种“力”定义为某种神秘的能量场,它居于一切生命之中,具有无穷的力量,但只有绝地武士知道如何运用之。他们的这个“力”就颇类似于柏格森的直觉。

    那么,为何直觉能够有这样的本事呢?对此,柏格森简短而有力地回答道:这是因为直觉与生命本来就是同一的,因而它能够深人生命之内部,理解那生命之绵延。他说:

    我们在这里所说的直觉尤其同内部的绵延有关。它把握没有位置并列的演进,从内部而来的增长,把握从过去向已渗透着未来之现在的不间断的延伸。它是心灵对心灵的直接注视——无物插入其中,没有通过折射棱镜而来的折射,这棱镜中的一面是空间,另一面是语言。

    在这里,柏格森将直觉与我们后面要说的他独特的哲学概念联系起来了,这就是柏格森哲学最基本、最有特色的概念:绵延。

    柏格森认为,直觉是生命当下的内心体验,它使我们能够直接地置身于绵延之中,从事物的核心去直接把握事物。即使我们不知道绵延是什么概念,但也可以看出来,在柏格森这里,绵延可以看做是事物或者生命本身,或者事物与生命之核心与本质。

    柏格森认为,直觉就这样将自己置身于所要认识的对象之内,以便与事物内部独特的而又无法外在地表达出来的东西相符合,从而认识之。这种无法表达的东西就是绵延,也是生命本身。他说:“直觉是心灵的本身,在一定意义上它是生命本身。”

    说了这么久的直觉,如果有人问:柏格森先生,你现在给我下个关于直觉的定义好吗?那么柏格森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能!我们不可能给直觉下定义,因为这种下定义的法子是理性的东西,它是不可能用来了解直觉的。这是一。还有,对于我们每个人,直觉都有着不同的含义,由于这种含义是内在于我们的生命之核心的,因而也是无法交流的,正如无法表达一样。

    我们能做的不是“认识”直觉,而是“运用”直觉,我们要用直觉去认识生命,将直觉投于绵延之中,直接地去把握时间、运动、生命、自我与一切——这也就是生命哲学之目的。

    我们现在就来看看柏格森是如何用他的直觉去理解生命,并且得出了什么样的结论吧!

    【时间与运动之分析】聽柏格森是从时间入手开始他的分析的,时间问题也是他思想的核心问题。

    时间我们都知道,时间就是生命,时间的持续不断保证了生命的存在,生命的本质就是时间之流,时间常流,生命常新。

    这些都是诗意的说法,如果更为具体地说,时间对于我们就是钟表上指针的转动或者太阳的东升西落。

    现在的问题是,柏格森也认同这样的时间观念吗?柏格森的答案是:N。!

    对于何谓时间,柏格森提出了一个独特的解释,就是他将时间分成两类:

    一类是科学上的时间,它被分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片断,是可以用仪器,例如钟表,测量的,这也就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时间。

    柏格森对于这个时间概念提出了批判。这种时间概念实际上也是牛顿所提出来的绝对的时间观念。在《西方科学的故事》中,我们曾说明了牛顿的绝对时间观念,他说:

    绝对的、真正的和数学的时间自身流逝着,而且由于其本性而均匀地、与任何其他外界事物无涉地流逝着,它又可以名之为“延续性”;相对的、表观的和通常的时间是延续性的一种可感觉的、外部的(无论是精确的或者是不均匀的)、通过运动来进行的量度,我们通常就用诸如小时、日、月、年等这种量度来代替真正的时间。

    从这段话中我们不难理解牛顿的绝对时间观,这就是在物质与运动之外另有一个称之为时间的东西,它独立地、均匀地、永恒地流动着,并且可以进行量度。

    柏格森看到了这种绝对时间观的缺陷。柏格森认为,这种时间概念犯了将时间空间化的错误,把空间的概念搬到时间上来了。牛顿的空间学说把绝对空间看做永远不动的容器,在它的里面排列着一个个可以分割的部分,这种观念应用于时间上时就形成了这种科学上的时间,它也把时间看成一个静止的无限可分的空盒子,物体在其中流逝就像钟表上的指针那样,从这一刻度移往那一刻度。与此同时,在用时间度量物体的运动时,也是像钟表盘那样把时间分割为一个个独立的刻度,所谓运动就成了在一个个刻度上的停留与排列。这样的结果就是各种各样的诡辩与错误。

    针对之,柏格森相应地提出了他的另一个时间概念:纯粹绵延。

    这种作为纯粹绵延的时间有什么特点呢?

    首先,它是一个纯粹质的过程,也就是说,它没有量的特征。

    其次,它是一个完全连续的过程,中间没有,也不能有间断。

    三,它是一个内在的、心理的过程,不可能用外在的手段去”看”它,就像我们看钟表一样。

    那么,这两种时间是什么关系呢?柏格森说,这两种时间其实本来都是一致的,时间,本来就是一种感觉,或者直觉,我们每个人都会在心里体验到它。后来,慢慢地,时间被“科学”化了,也就是说,科学借用了物理学上空间的可测量性来测量时间,于是才给时间加上了各种表示间断性和长短的概念,如年、月、日等等。这样一来,时间是可以测量了,给我们的生活提供了许多方便,然而,在这样一种测量之下,时间已经不是时间了,而成了钟表指针的转动或者太阳的升落,于是时间就这样被异化了。不过,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虽然时间被科学异化了,但时间之根本仍然是没有异化、不可测量的纯粹绵延,科学只是给没有间断与片断的时间加上了时间本身并不固有的特性而已。

    与时间相联系的是运动。

    柏格森认为,传统上认为运动是物体从一个位置移动到另一个位置,而且每一瞬间的位置都是可以计量的,就像空间一样。在这里,位置其实也可以用空间代替,运动就是物体从这一个空间移动到另一个空间。

    这种对一般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结论对于柏格森就不一样了。他说:这种对运动的表达是错误的,它没有把握真正的运动,就像用钟表计时没有把握真正的时间一样。它错误的原因在于将空间看做是运动的本质,运动就是物体从一个空间移动到另一个空间。

    不用说,这种测量是通过理性来完成的。在测量运动时,我们的理性就像一架摄影机在心灵的胶片之上将纯粹绵延的、没有间断的运动分解成一个个小底片上的静止图像,然后对之进行重新的组合与测量。柏格森说,这样做是错误的,因为运动并不占有空间。他说:

    ……当我们肯定运动是纯一的并可分的之时,我们所想到的是运动物体所经过的空间,好像这空间和运动本身是两个可以交换代替的项目一样。如果再多想一下,我们就可以看出:运动物体的先后位置确实占有空间,但是这物体由一个位置移到另一个位置的过程是空间所捉摸不住的,它是一种在绵延中开展的过程……从其为自一点移至另一点的过程而言,运动是一种心理上的综合,是一种心理的,因而不占空间的过程。

    从这一理论出发,柏格森试图解决古希腊几个著名的悖论。我们知道,爱利亚学派的代表人物芝诺曾提出四个悖论,其中最著名的两个是“飞矢不动”和“阿基里斯永远追不上乌龟”。前一个说,人们以为离弦之箭在动,其实不然。因为一支箭在经过A点时即停留在A点,经过B点时即停留在B点……这样无限多的静止加起来仍然只能是静止,不是运动。阿基里斯是古希腊神话中跑得最快的英雄,芝诺认为,如果让乌龟先爬一段距离,阿基里斯就永远追不上。因为要追上乌龟,阿基里斯首先必须到达乌龟出发的地点,无论他跑得多快,但毕竟要经过一段时间,而在这段时间内乌龟又已经向前走了一段路,于是阿基里斯又必须赶上这段路,而在他走完这段路后,乌龟又已经向前爬了一段路,如此以至于无穷。这样,阿基里斯虽然可以愈追愈近,但永远追不上乌龟。

    芝诺的悖论虽然看起来很荒唐,然而要反驳却十分不易,从古至今有很多哲学家反驳过,却没有谁能够一劳永逸地驳倒之。现在,柏格森也来反驳了。

    他说,空间有间断性,可以表现为量的差别,然而,作为纯粹绵延的时间却根本不占有空间,它是连续地、无间断地变化着的。在芝诺悖论里,他将时间像空间一样分割成不同的点,用“经过这个点时”、“经过那个点时”、“先到达”、“后到达”等等这些属于空间才有的概念来分析时间,把时间分割成一个个单独的瞬间,并认为物体的运动就是在每一瞬间停留在空间的某一点上,这是错误的。事实上,无论时间还是运动,它们都不占有空间。因此,芝诺用空间的观念来说明关于时间与运动的东西从一开始,从它的前提起,就是错误的。于是,它的结果自然就不成立了。这就像一句中国俗话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当然,将运动与空间联系起来就像将运动与时间联系起来一样,人们之所以要这样,是因为用这种方式能够使我们测量运动,而测量运动就像测量时间一样,是实际生活的需要。

    运动对于柏格森哲学的另一种极为重要的意义是,从每个角度上看柏格森哲学整体上都是一种“运动”,柏格森哲学乃是一种“动”的哲学,这是柏格森哲学总的特点,也是其几乎每一个哲学命题之特点,例如时间、生命、生命冲动、绵延等,它们最根本的特点其实都是一个词:运动。因此,柏格森是从运动或者说“变”的角度去解决他所有的哲学问题的,而了解了运动,也就了解了柏格森解决所有哲学问题的方法。就如柏格森自己所言:

    必要的可见行动构成我们全部自然的感知能力和想像能力。依靠这些能力,我们相信静止如运动一样真实(我们甚至相信,前者是根本的,并先于后者,运动是“附”在静止之上的)。但只要我们逆转这些思维习性,接连在流动性中看到唯一的被给定的实在,我们便能发现一种解决哲学问题的方法。静止仅仅是一幅由我们的心灵摄取实在的图画(在照片一词的意义上)。

    上述这句话的意思也可以这样表述:运动是绝对的,静止是相对的,只是我们心灵摄取的照片,但实在本身却是运动的。了解了这个运动,也就了解了实在,并由之能够找到解决哲学问题的方法。

    【绵延是柏格森哲学最独特的概念】聽绵延或者纯粹绵延乃是柏格森哲学之焦点和最有名的概念,前面所讲的时间与运动等,其本质都可以归结到绵延,甚至柏格森的哲学之整体都可以归结为绵延。了解了绵延也就了解了柏格森哲学。

    绵延与前面讲过的几乎所有柏格森哲学的重要概念都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例如时间、运动、自我、直觉等,这些柏格森哲学的概念如果考究其核心则只有一样——绵延。例如,时间是一种绵延,而运动无疑也是绵延,直觉则是生命当下之内心体验,正是它使我们能够直接地置身于绵延之中,从事物的核心去直接把握事物。

    那么,什么是绵延或纯粹绵延呢?关于什么是纯粹绵延,柏格森在《时间与自由意志》里曾给过一个简单的解释,他说:

    纯粹绵延是当我们的自我让自己生活着的时候,即当自我制止把它的现在状态和以前各状态分离开的时候我们的意识状态所采取的形式。

    从这段话可以看出来,柏格森将绵延看做是一种意识状态的形式。但如果说这就是绵延的全部内容那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在柏格森这里,绵延几乎就是一切,从时间到运动,到直觉,到后面要讲的自我与实在,等等,都是绵延。因此,绵延在柏格森哲学里的含义是十分丰富而复杂的。我这里还可以借用贺麟先生在《现代西方哲学讲演集》中的一段解释:

    这里要特别指出的就是一般所谓绵延有两个意义。第一个意义是同性同类的绵延,指单纯的时间的延续。如此时与彼时,此秒与彼秒,彼此间没有任何差异,这是科学上的概念,是工具,是符号,是为了实用方便而假设的。第二个意义是异性异类的绵延,就是许多不同的刹那汇在一起,互相贯通,互相渗透,譬如说现在,则过去的一切都累积在现在里面,将来的一切希望、一切发展也都蕴蓄在现在里面,这才是柏格森意义的真正的绵延。

    从这段话中我们可以看到,贺麟先生认为柏格森的第一个绵延指的就是科学上的时间,是时间的可以空间化的延续。不过这不是柏格森真正意义上的绵延。柏格森真正意义上的绵延则是指“许多不同的刹那汇在一起”,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

    我们前面也说过,绵延的内容是十分丰富的,像运动、时间、直觉等等,都是绵延。为什么这么说呢?我认为“时间”在这里起着关键的作用。无论运动还是直觉,或者某种情感,它们都带有时间性,或者说延续性,这是可以理解的。然而,它们之带有时间性并不同于科学的空间化的时间,能够用分分秒秒之类来分隔与分离,而是整个地构成一种“绵延”,即在它们那里,现在、过去与将来的一切互相贯通、互相渗透,融为一体。这就是柏格森绵延的真正涵义。

    除了时间性之外,绵延之第二个基本含义是运动性。

    这种运动也可以称为“变”,我想这是不难理解的,柏格森哲学是最讲“变”的哲学,绵延之为绵延,意味着它是永恒变动的,永远不会有静止的一刻,静止在任何时间都不是绵延的特性,静止只是由我们的心灵摄取的绵延的一张照片,而绵延自己是永远不会停止运动的。

    柏格森说,只有在这样持续不断的过程里,在这变动不定的,没有任何稳定或者可以捉摸的东西的绵延里,才有运动的生命的永恒,而没有静止的僵死的永恒。这绵延就像一条河,一条无底亦无岸的河,它没有任何可以确定的方向,它的属性就是“流动”。就如柏格森所言:

    这是一条无底的、无岸的河流,它不借可以标出的力量而流向一个不能确定的方向。即使如此,我们也只能称它为一条河流,而这条河流只是流动。

    绵延的第三个特点则是它是一种不可分割的质的变动之流。这不可分割性也是容易理解的。在柏格森看来,可分割性只是空间的特性,作为时间、运动与绵延等都是不可分割的,它们永远是一个整体,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如此。绵延的这种不可分割性使它不能以任何方式被分割开来,包括现在、过去与未来,它没有现在、过去与未来的分割,而是现在、过去与未来的三位一体的连续过程。在这里,过去包容在现在里,同时它们持续于未来。

    绵延的第四个特性是,由于绵延只是质的变动之流,是不可分割的,永不静止的,因此,它也是无形无影的。人的肉眼或者任何感官都无法知觉。就像真正的时间一样,请问:我们都知道时间在流逝,但又有哪个看得见它在流呢?

    这四种特性是我对于绵延的理解,它也许并不能穷尽绵延所有的特性,绵延所能具有的特性,也许就像这个绵延本身一样,是绵延的。例如,柏格森认为,另一个传统的基本的形而上学概念,实体或实在,同样也是绵延。

    【实体不是物体】聽实体概念千年以来一直是哲学,尤其是形而上学的主体概念,传统看来,我们不能想像没有实体的哲学正如不能想像没有物体的运动一样。柏格森认为,对实体的这种认识仍然是空间印象作用于大脑的结果,是空间造就了我们以前对于实体或实在的认识。

    那么,真正的实体应该是什么样的呢?柏格森说,运动是绝对的,它就意味着实在,而静止是相对的,意味着假象。例如,我们看着地球好像是静止的,是太阳在绕着它转,而事实上不是,地球是在运动的,我们地球上好像静止不动的任何东西,由于地球在动,因此它也在绝对地运动,因为地球在带着我们动。

    说到这里,也许您会问:“那么,根据你的说法,实体或实在只是运动或者什么的吗?难道实体就是这些虚幻的、不可见的东西吗?”

    正是。在柏格森这里,实体与我们平常所称的物体是完全不同的,它是不可见的,只是运动、某种状态或者倾向。对此柏格森说:

    ……实在就是可动性,没有已造成的事物;只有正在创造的事物。没有自我保持的状态,只有正在变化的状态。……如果我们同意把倾向看做是一种开始的方向变化,那一切实在就是倾向。

    由此可见,柏格森对于实在或者实体的认识与传统哲学有多么不同,它既不是传统唯心主义的神、精神、理念之类,也不是唯物主义的物质,它只是某种运动、倾向、状态等几乎是虚无的东西,就像他的绵延一样,按常规的理性思维几乎无法把握。不过,这也正是柏格森哲学的特征,因为,柏格森的哲学就是变,就是不能把握,就是无形无影的绵延。

    【外在之我、内在之在与意识之我】聽柏格森没有将他对绵延、运动、时间等的认识停留在其本身,在谈完这些之后,他将目标指向了人,将他的这些观念应用于人,来理解人类的自我。

    柏格森认为,与时间一样,自我也可以分成双重:一是外在之我;另一是内在之我。

    外在之我就是我们平常意识到的自我,这自我有三个特点:

    一是它是与外界环境相关的自我。这是当我关注着外在行动与外界环境时所体现的自我。这种自我所注意的也只是我的外在行动与外界环境。例如我注意到我此刻正在敲键盘,或者看到轻风正透过窗帘吹拂我的脸。这时,我所感觉到的我就是外在之我。

    二是理性之我。这不难明白。我们前面就说过,柏格森认为理智不能认识事物的真正本质,于是,它所认识的我当然也就不是真正的我了,只是外在的我。

    三是语言的我。自我的这个特点看起来有些奇怪,什么是语言的我呢?它的意思就是:凡能够用语言表达的我就是语言的我,也是外在之我。这个观念与柏格森对于语言的理解有关。柏格森认为,语言这个东西所能揭示的也就是理智所能理解的,只是一些有关自我的表层的东西,而那些居于自我深处的东西语言是不能理解,也无法表达的。他就这个问题还举了一个有名的例子,就是恋爱和怨恨这两种我们最为熟悉的心理活动。

    恋爱,它所表达的内心感觉是极为复杂的,所表现的方式也是不同的:有的是花前月下的幽会,互相表达爱情,然后喜结良缘;有的则在艰难困苦中相识,几经磨炼才终成眷属;等等等等。

    怨恨也是同样,它内在的自我感觉与外在的表达形式丰富多样:有的表现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武斗;有的则是滔滔雄辩,厉声抨击的文斗;有的则是暴跳如雷、声嘶力竭的辱骂;有的则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将怨恨深深埋在心里,等待复仇的日子;等等等等。

    恋爱与怨恨都有许多表达方式与内在含意,然而语言却只用了“恋爱”与“怨恨”两个词来表达,由此可见语言所能表达的东西是多么有限。这正如柏格森自己所说:

    每个人有他自己的恋爱方式和怨恨方式,他的恋爱或怨恨把他的整个人格都反映出来。可是语言在各种不同的情况下都用同样的字眼儿表示这些状态,因而语言对于恋爱与怨恨以及激动灵魂的千百情绪只能掌握其客观的、不属于私人的方面。

    这就是说,语言对于情绪的私人方面是无能为力的,而这些私人方面,即每种情感的内心感受,也就是内在的自我,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

    与用语言来表达相应,外在之自我是实验心理学和其他自然科学研究的对象,是空间里的我。为什么这么说呢?例如一块石头砸在头上,人大喊一声:“哎哟!”这当然表明他痛,于是,人就从这个语言的表达人手,拿这个疼痛来单独进行研究,这样就产生了对于外在之自我的认识。不难看出,这种研究是一种理智的研究,它就像对于时间的量度一样,是一种实用型研究——它能够使我们认识一些很简单的感觉,并且对于我们的生活是有用处的,能够帮助我们适应外界环境,有助于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交流。

    当然,由于这种研究是一种表面化的研究,它只能认识外在之我,不能使我们认识内在之我。

    我们如何才能理解内在之我呢?

    了解内在之我首先要了解何谓内在之我。

    与外在之我相对,内在之我就是不与外界环境相关,只与我的内心状态相关的我,并且不是理智之我,也不是用语言能表达的我。这里也可以用另一句话说,内在之我就是绵延。

    我们知道,绵延就是变与运动,永恒不息地变动是绵延最基本的特性。因此,说自我是绵延,即是说自我总是在不停地变化着,随时随地,永不停息。

    柏格森给这个永恒不息地运动的自我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意识流。

    自我,也可以说成就是自我的意识,也即是说,自我即是意识。这个作为自我的意识与一般的意识不同,它乃是永恒不息的意识之流,简称意识流。这也就是说,意识这种绵延就像连续不断的流,没有间断,也没有终点,只有永恒的运动。作为连续不断的流,它是自我意识状态的不可分割的整体,每个意识状态中都包含着过去的所有意识状态,又宣告下一个意识状态的产生。也就是说,它是意识过去、现在与将来之三位一体,不是三个组成一个整体,而是三个本身就是三而一,一而三,融为一体。

    不过,这种意识之流也并不是一锅稀粥,它也是由许多许多的意识状态组成的,并且是可以了解的,了解的方法就是内省。

    柏格森对内省是非常重视的,他认为,当我们抛开外在的一切念头,安静下来,审视自己的内心,进行深刻的内省时,才能够,也肯定能够理解内在的自我,这也是真正的自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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