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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哲学 - 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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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代西方哲学家的故事:哲学与有用

    嗯C 2011-03-24 16:02

    第六章 哲学与有用

    杜威的所有思想都围绕一个中心:为人类服务。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对于杜威的了解远不如对叔本华、尼采、海德格尔等的了解。如果将叔本华的思想比作是壮观的冰川,将尼采的思想比作喷发的火山,将海德格尔的思想比作高山幽谷,那么杜威的思想就只是一座小山包了,虽然不是那么美,但却“实用”得很,因为这山坡上长满了结着鲜果的树,伸手摘来就可以充饥的。

    【哲学的基本问题不是物质与意识的关系问题】聽大家都知道,传统哲学的中心问题之一是关于物质与意识(或者说存在与思维)何为第一性,何为第二性的问题,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导致了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产生。杜威却开宗明义地否定了这种说法,他说:

    哲学从产生的那天起就讲思维与存在的关系,这是历史的错误,它必然产生形而上学问题。

    为何这么说呢?这是因为哲学在产生之初就有某种“原罪”,就是说,它来自人们对于自然界的体验与思索。当人们看到自然万物,感受到它的力量后,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其中主要的问题之一就是追问万物从何而来,这时候,人之追问万物的起源就像追问人自己的起源一样,于是,有的人以为就像人有母亲一样,自然万物也有一个母亲——创造者,而且这个创造者不是物质,而是超物质的东西,例如神或者意志之类,这就是唯心主义了,有的人则不同,认为自然万物并没有创造者,它们本身就是创造者,是本原,这就是唯物主义了。

    与这自然万物起源相关的是思维与存在的关系。有的人认为存在先于思维,也就是说,我们思维的对象,即自然万物,本来就是在那儿的,是某种“客观存在”,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所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莱亡”,我们的思维只是去反映这些客观实在,就像镜中之像一样,没有镜外之物当然就没有镜中之像了。另一种观点则认为,这是错误的,并没有什么脱离思维的存在,就像没有没有创造者的自然万物一样,存在物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们的思维存在,就像贝克莱主教所言:“存在就是被感知。”对于思维与存在孰先孰后的问题一直伴随着整部哲学史。

    这思维与存在的关系又可以说成是知识与知识的对象的关系,因为知识起源于思维,而知识的对象则是存在。

    杜威认为,上述争论其实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因为它首先就假定了存在某种终极力量,这种想法是错误的,事实上所谓的物质与精神都不是最终的起源。他说,那些缺乏想像力的人们认为物质或者精神总有一者是独立于人而存在的,并且必须有一个是本原。与之相应,他们认为知识,无论什么样的知识,要么依赖于知者,即思维,要么依赖于所知的事物,即知识的对象,从而产生了唯心与唯物之争。但这是错误的,因为这二者其实都不是独立的,它们都不是实体或者本质,而只是一种”活动的特性”,只是一种逻辑上的规定。杜威还举了美国宪法的例子,他说,宪法本来是由人民制定的,只是公民活动中的一种关系,但有些人却将它当作某种独立自存的东西。这当然是错误的,就像形而上学一样,只是一场历史的误会。

    从这里可以看出,杜威对思维与存在的关系这个传统哲学的基本问题的回答竟然是:这个问题本来就不存在,只是镜花水月般的幻觉而已。

    这也就是说,物质与精神均不是最终的起源。这时自然会有人问:那么什么才是最终的起源呢?难道还有一个思维与存在之外的第三者不成?

    杜威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这个问题问都不应该问,哲学应当彻底抛弃追寻终极起源的想法。

    如此一来,以这个想法为基础的形而上学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那么,作为不是形而上学的哲学应该是什么样的呢?杜威如此说:

    哲学是人类文化的一种现象,它像政治、文学、艺术一样,都是文化现象的一种。

    这种作为文化现象的哲学应该怎么办呢?杜威的回答很简单:哲学应该成为一种工具,或者方法,来为人类解决实际问题,这样的哲学才有意义与生命力,才能恢复生机与活力。更为具体地说,哲学不应该研究本体、起源之类,哲学应该研究的是价值与方法,特别是研究能够使人们摆脱困境而取得成功的方法,因此,在哲学研究中我们经常应该听到的不是什么物质、精神、思维、存在之类的词汇,而应当是意义、价值、方法、效果等,这样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前面困扰了哲学千年之久的难题,并使哲学得到改造与进步。他说:

    我们完全可以预料,如果发布一道禁令,在三十年内不许使用精神、物质、意识等名词,强迫我们用一些形容词和副词,如“有意识的”和“有意识地”,“精神的”和“在精神上”,“物质的”和“在物质上”,我们就会发现许多问题都大大地简化了。

    以上就是杜威哲学的开幕词,他要改造哲学,将哲学从传统的无聊的所谓根本问题解脱出来,使它成为一种方法、一种工具,为人类服务。

    这种反对精神与物质何为第一性的趋向,即反对传统形而上学的趋向,乃是现代西方哲学的主要趋向之一,后面我们还会看到许多其他哲学家也在提出同样的问题,从各种角度否定传统的形而上学,例如我们下面将要讲的分析哲学。

    正由于杜威对困扰传统哲学千年之久的形而上学问题进行了如此独特而有力的否定,他才在当时的哲学界激起了大大的波澜,有时候甚至被称为”哲学界的哥白尼”。就像胡适所言:

    杜威在哲学史上是一个大革命家。为什么呢?因为他把欧洲近世哲学从休模和康德以来的哲学根本问题一齐抹煞,一齐认为没有讨论价值。一切理性派与经验派的争论,一切唯心论和唯物论的争论,一切从康德以来的知识论,在杜威的眼里,都是不成问题的争论,都可以“不了了之”。

    【“经验自然主义”是杜威哲学的名号】聽杜威的哲学被称为“经验自然主义”,其第一词就是“经验”。由此可以看出经验对于杜威哲学之重要意义。确实,“经验”乃是杜威哲学第一重要的概念。

    什么是杜威的“经验”呢?杜威说过这样一段话:

    “经验”是一个詹姆士所谓具有两套意义的字眼儿,好像它的同类语“生活”和“历史”一样,它不仅包括人们做些什么和遭遇些什么,他们追求些什么、爱些什么,相信和坚持什么,而且也包括人们是怎样活动和怎样受到影响的,他们怎样操作和遭遇,他们怎样渴望和享受,以及他们观看、信仰和想像的方式——简而言之,能经验的过程。

    由上可见,杜威的“经验”可以被分解成两部分:

    一是所经验的事物,也就是他们所做的什么,所遭遇的什么,所追求的什么,爱的什么,相信和坚持的什么,等等。我们在这里还要看到,杜威的“经验”与我们平常所谓的感觉经验有很大不同,它的范围要广泛得多,不但有哲学上的感觉经验、生活中的经验,还包括所做的事情、所追求的生活目标、爱的对象、所信仰的真理,等等,我们平常根本不称之为经验的东西。这就像杜威所言:

    “经验”指开垦过的土地、种下的种子、收获的成果以及日夜、春秋、干湿、冷热等等的变化,这些为人们所观察、畏惧、渴望的东西,它们也指这个种植和收割、工作和欣喜、希望、畏惧、计划、求助于魔术或者化学、垂头丧气或欢欣鼓舞的人。

    总之,杜威的“经验”是我们精神生活或者意识的全部,此外还要加上其他一些东西,例如所做的事情。

    第二部分是在经验时所经历的过程,即在进行上面的那些经验时,在做,在遭遇,在追求,在爱,在相信与坚持时,这个做、遭遇、追求、爱、相信与坚持的过程。

    其实,在这个背后,经验还有第三项内容:主体。这是很容易理解的。试问,是谁在做、遭遇、追求、爱、相信与坚持呢?当然是人这个主体。

    因此,杜威的“经验”实际上是主体、对象、过程三者的统一。用具体的例子来说,比如我看到一枝玫瑰花,觉得它很漂亮,那么,这里,我、玫瑰花、看到和感觉它很漂亮的过程,三者统一起来就构成了一个“经验”。还有,“我相信你”,在这里,我、你、相信三者也构成了一个“经验”。这些我们一般认为不属于经验的东西在杜威那里同样是经验。

    这里要强调的是,杜威特别重视经验的主体与经验的对象之统一,认为这二者是不可分的,只有结合在一起才能形成经验,他说:

    在一定方式之下相互作用的许多事物就是经验;它们就是被经验的东西。当它们以另一些方式和另一种自然对象——人的机体——相联系时,它们又是事物如何被经验到的方式。

    正是从这个经验的主体与经验的对象的统一出发,杜威变更了千年以来的传统哲学。

    杜威认为,传统哲学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它的二元论。传统的二元论将经验当作知识,即主体对对象的一种认识,把经验当作某种独立的东西。而且,在这里,经验的对象乃是自然界,是物质对象,这样的结果就是将认识的主体与对象,或者说经验与自然,或者说精神与物质人为地分割开来,将它们投人了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一者是精神,一者是物质;一者是思维,一者是存在。更进一步,将对这两个领域关系的探讨当成哲学的基本问题,按杜威的说法,就是将哲学的基本问题”变成了一个调整或协调两个分开的存在领域的企图。”

    这样,传统哲学为了调整或者协调这两个分开的存在领域,采取了两种截然对立的方式:一些哲学家认为只有自然、物质或客体才具有实在性,才是第一位的,而经验、主体、精神等则没有实在性,是第二位的,他们就是唯物主义者;另外一些哲学家则相反,只承认经验、主体、精神的实在性,认为它们才是第一位的,否认自然、客体、物质的实在性,认为它们乃是第二位的,于是成了唯心主义者。

    杜威认为,这两种倾向都是错误的,他称之为“二元论”,这种二元论也是产生形而上学及与之相关的哲学史上无穷无尽的争论的根源。要解决这种无聊与无意义的争论很好办,只要否定这种分立,将经验看做是统一的整体就行了。

    “经验”是一个詹姆士所谓具有两套意义的字眼儿……它之所以具有“两套意义”,这是由于它在其基本的统一之中不承认在动作与材料、主观与客观之间有任何区别,但认为在一个不可分的整体中包括着它们的两个方面。

    这段话是接着我们上面已经引用的文字来的。经过这种统一之后,就不会再有物质与精神、主体与客体、经验与自然之间的对立了。因而,由之而产生的二元论也就不存在了,这真是釜底抽薪之举!

    但这里又出现了另一个问题:难道将物质与精神、经验与自然、主体与对象这样统一起来就完了吗?它们之间就没有区别了吗?这显然缺乏说服力。对此杜威说,它们之间还是有所区别的。这就是主体在认识这种经验——杜威称为“反省”——之时,将它们暂时地、人为地分立一下,这样它们就有所区别,并且我们也能够分别思考分析之了。

    当然,不要忘了,这种区别是人为的、暂时的,就像杜威所舀:

    对一种真正自然主义的经验主义来说,待解决的主客关系问题乃是这样一个问题,即,把物理的东西与心理的或精神的东西区别开来,这样做,将在原始经验之中,对原始经验产生什么后果?这是不难回答的。在反省中区别出物理的东西,让它暂时分立……

    这样暂时地分立之后,就能方便地进行下一步区分了,杜威说:“心灵和物质乃是自然事情的两个不同的特性,其中物质表达它们的顺序条理,而心灵表达它们在逻辑中的联系和在依附中的意义条理。“这里的这个“自然事情”指的其实就是经验,在这“自然事情”里,心灵与物质这两个在传统哲学里截然对立的东西成了同一事情的两个不同特性,甚至就像一个硬币的两面一样:虽然图案不同,但毕竟都是一个硬币。

    精神与物质如此,主体与客体也是如此,杜威说:“主体与客体并不是存在的两个分离的项目或者形态,而至多是为了经验内部的一定目的而确立的一种区别。”

    通过这样的办法,杜威不但将主体与客体,将精神与物质统一起来了,还确定了它们之间的关系,为它们正了名。

    如此,物质与精神成了互相依赖的统一体,并且统一于经验之内。

    若我们稍微深人思考,便会发现这样一个问题:我们知道,经验是与人联系在一起的,经验中的主体就是人,而人这个主体并非在自然界中一向存在的,它有一个进化过程,一个稍微尊重科学的人都会承认:在人类诞生之前便有了自然界。现在,你杜威既然说主体与客体是不可分离、相互依存的,你是不是认为在主体与认识者——人类——存在之前,自然界或者物质世界并不存在呢?

    当然不,因为经验是离不开自然的,他说:“经验既是关于自然的,也是发生在自然之内的。被经验到的并不是经验而是自然——岩石、树木、动物、疾病、健康、温度、电力等等。”而且,“自然与经验并不是仇敌或者外人。经验并不是把人和自然隔绝开来的帷幕,它是继续不断深人自然的心脏的一种途径”。这些都说明,经验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是一种正面的关系,并且,经验是离不开自然的,因此,离开了自然的经验也是不存在的。至于经验存在之前是否有自然,杜威的回答也是肯定的。他说:“在实际研究过程中,我们从来都不怀疑世界的存在,为了不自相矛盾,我们也不能怀疑。”他甚至更清楚地表明,他“并不否认人类在世界进化以前的地质与宇宙的世界”。

    为什么如此呢?当然是因为经验是人才有的,而人是在这个世界上很晚才产生的物种,这已经是当时科学的常识了,达尔文在多年前就证明之了,而杜威,作为一个具有很深的科学造诣的人,怎么能够否认这样的科学常识呢?就如他自己所言:

    没有一个忠实于科学的人会否认经验作为一种存在,乃是只有在一种高度特殊化的条件之下才会发生的事情,例如它是发生于一个有高度组织的生物中,而这种生物又需要一个特殊的环境,没有证据证明在任何地方和任何时候都有经验。

    那么,是不是由此可以说杜威实际上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呢?当然不能。因为杜威虽然承认在人类与经验产生之前已经有自然界,但他又强调那只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想像罢了,虽然合理,但对于人类而言是没有多少意义的,他说:

    从逻辑上讲来,我们不必对(天文的或地质的)那些年代进行任何宇宙论上的玄想,因为根据我的理论讲来,任何关于这些年代的命题都是属于本特雷所谓外推法性质的。本特雷的这类名词选择得很好。我们要知道,这种外推法在一定的条件之下,是完全合法的。但是无论如何它总是一种外推法。

    也就是说,人类出现以前的自然界只存在于人类的“外推法”之中,对于我们这些现实的人而言,这个世界不说也罢。对于我们而言,这个世界是这样的,我们“把它看成是被我所认知的,是在知识范围以内的,是带有知识的一切制约作用的。但是它不把这个世界看成是某种超乎有关它的任何知识以上的东西。”也就是说,对于我们而言,这个世界乃是被主体所认识的世界,被心灵所认识的自然,它甚至于受到我们认识的制约,不再是超脱于我们的认识之上的东西。

    外在世界或者事物不但不是超脱于我们认识之外的东西,而且我们的认识对于对象的特性有着巨大的作用,甚至可以说,它们是为我们而存在的,就像杜威所言,什么是事物?“事物就是为了我们所对待、使用、作用与运用、享用和保持的对象”。而物质“只是条件而已,尊重物质就是尊重事业的条件,条件就是有的妨碍事业、梗阻事业,必须改变了才可以用的,有的是帮助事业、促进事业,可以用来消除障碍而成就事业的”。

    由此可见,在杜威这里,事物与物质这些属于客体的东西已经主体化了,它只是为主体所利用的对象而已。

    正是由于主体与客体之间的这种关系,我们在看待与认识客体时,对于客体也有着极大的影响力,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我们认为客体所具有的某些性质之类甚至可能并非它固有的,而是我们主动赋予的。就像杜威所言:“我们发现了,我们之所以相信许多东西,不是因为事物就是这样的,而是因为我们通过权威的势力,由于模仿、特权、教诲、语言的无竞识的影响等等,而已经变得习惯于这样的信仰了。简而言之,我们知道了,凡是我们视为对象所具有的性质,应该是以我们自己经验它们的方式为依据的,而我们经验它们的方式又是由交往和习俗的力量所导致的。”

    由于人类这个认识主体的存在极大地改变了认识对象,甚至赋予它们以特性,因此我们也可以说就是人类赋予它们的存在。这就像一座大理石雕像,大理石本身是存在的,然而,被我们人类所认识的大理石已经不再是一块自然存在的大理石,而是一座人雕刻就的雕像,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是人类造就了大理石,人类这个认识者的存在乃是作为雕像的大理石存在的前提。用一句范围更为广泛的话来说,人类所存在其中的自然界、外部环境乃是一种被人所影响了的外在环境,或者说,是对象化了的存在。这个对象化对于知识的对象,即外在环境,是极为重要的,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是它们存在的前提。对此杜威说:

    知识的对象不是思维借以出发的东西,而是以之为终结的东西,是构成思维的探索和试验过程本身所产生的东西,从而知识的对象在一定意义上说是实践的东西,即它的存在(它作为知识对象的存在)取决于一种特殊的实践。

    在这段话中,杜威表明了,环境、外部世界的存在乃是一种通过实践而对象化了的存在,而事物的这种对象化又是以经验的存在为前提的,因此,它们作为对象化了的存在不能存在于经验之前,只能存在于经验之后。从这个角度来说,“经验先于自然”,这句话也是说得通的。

    通过如此这般的陈述,杜威就将他与传统唯物主义有了清楚的分野,确立了自己的经验自然主义。

    杜威为什么要如此重视经验并将经验的内容变得如此之丰富呢?杜威这样做是有他的目的的,并与他的学派的名称“实用主义”有着密切的关系,这个目的就是“实用”。杜威说过这样一段话:

    经验变成首先是做的事情。有机体决不徒然地站着,一事不做,像密考伯一样,等着什么事情发生,它并不默守、弛懈、等候外界有什么东西追到它身上去。它按照自己的机体构造的繁简向着环境动作。结果,环境所产生的变化又反应到这个有机体和它的活动上去。这个生物经历和感受它自己的行动的结果。这个动作和感受(或经历)的密切关系就形成我们所谓的经验。

    从这里可以看出,杜威之所以将经验变成可做的事情,目的就是这样之后,经验就不再是被动的,只在那里等着,而是会积极进取,去适应环境,改造环境,同时又被环境所改变。正是通过这种不断的相互作用,才不断地形成新的经验,如此以至于无穷。重视环境与经验,或者说自然与人的相互影响与相互作用,也是杜威哲学的主要特色之一。

    对了,上文中的密考伯是狄更斯小说《大卫?科波菲尔》中的主人公之一,他穷困潦倒,却总以有身份的绅士自居,胸怀大志总想着有朝一日出人头地,然而,他却不愿意脚踏实地苦干,总想着遇到一个机会发大财,他总是在等待着、盼望着这样的机会的来临。

    在经过环境与经验的相互作用后,环境被主体极大地改变了。这时,就像杜威所言:

    环境被看做必须加以变化以求真知的一种东西,这时人就得到勇气而对于自然径直采用攻势了,自然就变成可以任意塑造的供人使用的东西了。

    这才是杜威的终极靶标。

    【实践之方法:大胆设想,小心求证】聽上面说过,杜威认为,经验不是静止的知识,而是主体与环境的相互作用,那么,这种相互作用是怎么进行的呢?用什么方法呢?杜威对此也是特别重视的,这就是他关于实践之方法的观念。

    首先,对于杜威而言,实践与经验的含义是一致的,甚至可以说是同义的,就像上面引文中杜威所称的一样:“经验变成首先是做的事情。”像经验一样,在杜威这里,实践的内容也是非常广泛的,它不但包含我们平常的实践,而且也包含我们所称的经验的内容。

    还有,上面也说过,杜威认为经验是有机体与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活动,即环境作用于有机体,有机体对这种刺激做出反应以适应环境。这种“刺激与反应”过程乃是实践的基本过程。

    在杜威这里,这个刺激与反应过程的内容同样是非常丰富的,它包括许多我们平常并不认为只是简单的刺激与反应过程的东西,例如感觉与思维,在杜威看来也只是有机体与外界环境之间的刺激与反应。

    先说感觉。杜威认为,感觉就是环境对人的刺激,他说:“感觉不是知识的什么成分……它们毋宁是归结到知识去的研究活动的一个激发者、鼓舞者、挑战者……它们全然不是认识的方法,它们只是反省和推理的刺激。”这句话简化一下就是:“感觉……只是刺激。”

    再说思维。”思维是用来控制环境的工具,这是通过行动而完成的一种控制……思维是某些实际存在的行为。”这种控制环境的工具就是反应,是与感觉相伴而存在的,先是环境通过感觉而对人进行刺激,然后思维通过行动而对这种刺激做出反应。

    为了证明自己这个“刺激与反应”理论的合理性,杜威还借用了沃森的心理学理论。沃森是美国著名的心理学家和行为主义心理学的创立者,他深人研究了人类行为与环境事件之间的关系。他从对动物本能与婴儿本能的研究中得出他的行为主义心理学理论,这个理论的关键就是在刺激与反应之间建立联系,认为行为即是有机体对环境的刺激的反应。杜威正是借用了这个理论,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杜威认为人的所有实践都只是对于环境的本能的反应或者适应。杜威认为:人不同于普通动物,他具有创造性的智慧,在对环境的刺激做出反应前能够进行反思与推理,因此,他对环境的适应不同于并且超过动物对环境刺激的纯粹本能的反应;人还具有情感与意志,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运用反思与推理等进行反应,并能够为自己的行动制定出计划,以达成其目的。总之,人在环境面前不是一味被动与无能为力的,它能够主动地使环境适合自己的需要。

    那么,人究竟如何利用自己的创造性智慧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的呢?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在杜威的哲学中有重要的意义,这就是他的方法论。

    1910年时,杜威出版了《我们怎样思维》一书,其中提出了一个相当详细的思维之方法,这就是他的五步法,分别是:

    第一步:感觉到困难。

    第二步:困难的所在与定义。

    第三步:对可能的解决办法的设想。

    第四步:运用推理对设想的意义所做的发挥。

    第五步:进一步的观察和实验。它引导肯定和否定,就是说得出是可信还是不可信的结论。

    后来,杜威的学生胡适在《实验主义》中对这五个步骤做了比较通俗的转述:

    第一步是感到有疑难。

    第二步是找出疑难点究竟在什么地方。

    第三步是假定各种解决疑难的办法。

    第四步是把每种假定所可能包括的结果一一找出来,判断哪一种能解决这个疑难。

    第五步是证实或者否定这种解决的方法。

    这五步又都分别可以用一个词来表示,这样就变成:暗示-问题-假设-推理-试验。

    杜威自己曾经举过一个例子对他的五步法加以说明。他说:例如我们在一个没有路的地方走,这时候,我们忽然发现一条水沟挡住去路(这是暗示,即感到有疑难)。我们想要跳过去,但为了摸清情况,我们仔细看了看,发现水沟相当宽,而对岸又满是泥泞(这是找出问题即疑难之所在)。于是我们想,有没有较窄的地方呢?我们沿水沟来回一看,了解情况,我们没有找到任何好地方,只得另做新计划。正在徘徊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根木头。我们想可不可以把它拖到水沟边,架在沟上,权当桥梁(这是第三步假设,找出各种可能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们判断这个观念值得一试(这是第四步,判断哪一种能够解决疑难)。于是取来木头,架在沟上,走过了水沟(这是第五步,证实或者否定前面判断的解决办法,即实验)。

    后来,胡适进一步把这五步概括为一句精当好记的话:“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句话在当时很流行。我想,它到现在也是可行的。

    【工具主义:有用就是真理】聽前面说到,杜威认为人在环境面前不是被动的,人可以通过实践去适应环境,改造环境,利用环境。由此可以看到,对杜威而言,环境只是一种可以利用的工具,就像思维是用来控制环境的工具一样。事实上,在杜威的哲学里,不但环境是工具,一切都是工具,这就是他的工具主义。

    “工具主义”是杜威哲学的另一个名称,这也是杜威对自己哲学的称呼,由此可见,从这个主义出发必可以概览杜威哲学的全貌。杜威的工具主义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说:

    一是思维是人类应付环境的工具。这我们刚刚讲过,不再赘述。

    二是知识的对象是工具性的。

    三是真理是工具。

    我们先来看看知识的对象是工具性的。我们知道,哲学史上,从前的哲学家们讲到知识时,往往称其为是关于某种实在的。这一实在主要有两类:一类是柏拉图的理念,它既与自然万物相关又超越于自然万物,而另一种则是客观的自然万物本身。杜威的实在观念或者说知识的对象与这二者都不相同。首先它不是超越自然万物的某种东西,其次它也不同于客观的自然万物,它只是某种工具性的自然。杜威认为,这也是作为科学研究之对象的自然。他说:“科学研究的对象乃是具有工具性的自然。”他又说:“科学的对象……乃是一系列关系的一个体系;它们是产生直接的占有和存在的工具。”这两句话的意思是明显的,即说科学的对象是自然,并且是工具性的自然。

    工具性的自然这个概念听起来比较古怪,我们后面就知道了。杜威指出,在哲学的传统里,我们获取知识往往是通过静观的方式,通过静观与沉思来获得之。但这种获得知识的方式到今天这个科学昌明的时代已经过时了。杜威还举了一个例子,他说,现在假如有一个物理学家,他要想研究哪个对象,他肯定不会只在一边对着它静观与冥想,以这种方式去认识对象,获取关于它的知识,他肯定会对之进行实验性的研究。我们举个例子,就像一块矿石吧,科学家会切割它,甚至将它碾成粉末,来分析它的成分。即使没办法这样直接地研究它们,科学家们也会采取其它各种办法。例如天文学家们,他们诚然不能像对待矿石一样去对待遥远的天体,他们也会采取各种实验手段去分析它们,例如通过三棱镜分析它们的光谱,通过射电望远镜分析它们发射出的各种不可见的电波射线等。总之不会停留于静观。科学研究的这些事例表明,现在知识的对象已经不再是静观的对象,而是实验的对象,这些实验的对象对于科学家们就像他们所使用的工具一样。而且,杜威进一步分析道,他们之所以研究这些对象,也不是单纯的认识,而是有所企求的。他举了一个关于木工的例子。我们知道,木工的研究对象是木料。当木工在研究木料时,他的目的绝不仅仅是了解一下木料,也绝不会只为了木料本身,他的目的乃是要看看这些木料能够做出什么东西来,例如建筑材料、家具、工艺品什么的。在这里,木料这个木工研究的对象当然也就是他的工具,也只是他的工具。

    更进一步,这些研究的对象不但是工具,而且是要改变的对象,因为,当我们运用这些工具作为知识的对象时,由于我们不是静观,我们在利用它们,我们这些行为必然会导致研究对象的某些改变,甚至我们的目的往往就是这个改变。例如木工对于木料,他的目的不是研究木料的性质或者形状,而是要改变它,使之由一根木料变成一个茶几。杜威认为,对事物进行这样的改变不但不会改变事物的性质,而且,不进行这样的改变我们就既不能改变事物,也不能了解事物。杜威这样说道:

    他(指木工)发现事物的性质,只靠着这些为实现他的目的而加诸事物的主动的处置。如果他放弃了他自己的目的,以为只应该谦虚地接纳事物的“真相”,而不肯以他自己的意思制御事物的“现状”,他就不但不能成就他自己的目的,也决不会明白那些事物本身是什么。

    通过这种方式对知识的对象进行工具性的认识与有目的的加工,我们不但能够认识了知识的对象,而且获得了知识本身。那么,这样得来的知识不用说也是合乎目的的,是有用的了,就像杜威自己所言:“就一种深刻的意义来讲,知识已经不再是静观的,而成了实用的。”这些有用的知识自己当然也成了工具,就像思维或者知识的对象一样,对此杜威说:“知识不是深壁自守,独了其事的,而是改造境遇的工具。”

    既然思维、思想、知识与知识的对象等等都是工具,那么自然而然地,从这些上面来的真理当然也是工具了。这就是杜威的工具主义的真理观。

    杜威是从两个方面来论述他的工具主义真理观的:一是认为真理是一种假设,二是认为有用就是真理。

    传统上真理的含义是不言而喻的:所谓真理就是真确的理论,更具体地说就是当理论与客观事实相符合时,便是真理,否则便不是。因此,真理在这里有了类似于镜子的含意,客观事物是镜外之物,而真理须是镜中之像。杜威认为这种传统的真理观是错误的,他认为真理只是一种假设。

    杜威认为,所有的观念,无论真理与否,其意义并非揭示事物固有的属性,而只是处理问题、解决问题的方法与设想。他说:

    所有概念、学说、系统,不管它们怎样精致,怎样坚实,必须视为假设,就已够了。它们应该被看做是检验行动的工具。

    既然所有的概念、学说都是假设,属于这个范畴之内的真理当然也只能是假设了。他说:

    已有的真理可以具有实践上或道德上的确切性,但在逻辑上它们从没有丧失过一种假设的性质。它们是真正的假如。

    既然真理像所有的概念与学说一样,都只是一种假设,那I6

    么,作为真理的这种假设与其他的学说和概念相比有什么特色呢?或者说它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或者学说呢?杜威说:

    如果观念、意义、概念、学说和体系,对于一定环境的主动的改造,或对于某种特殊的困苦和纷扰的排除确是一种工具般的东西,它们的效能和价值就全系于这个工作的成功与否。如果它们成功了,它们就是可靠、健全、有效、好的、真的。如果它们不能排除纷乱,免脱谬误,而它们作用所及反致增加混乱、疑惑和祸患,那么它们便是虚妄。

    一眼可知,所谓真理就是那些成功的能够排除纷乱及免脱谬误的观念、意义、概念与学说。这也就是说,理论之所以是真理,与它们是否是一种正确的认识,是否反映了客观实在没有关系,而只在于它是否是有效的。这也就是说,有用即真理。

    如此一来,真理当然与我们平常所谓的真或假无关了,它只与有效或无效相关。杜威用一种更加简单的方式解释了这点。他说:既然真理是工具,而工具是无所谓真假的,因此真理也无所谓真假。他说:“既然工具既不是真的,也不是假的,因此真假均不是判断的特性。工具往往是有效的或无效的,适当的或不适当的,经济的或浪费的。”

    “有用就是真理”这句实用主义的名言遭到了很多人的曲解,甚至常常被用为贬义之语。说某个人实用主义,就等于说他是个不讲原则、见风使舵、有奶便是娘的人,总之不是太好的人,而某种理论被称为实用主义自然也就不是好理论了。但这只是误会,实用主义理论中的“有用就是真理”的含义远非如此简单——如果真的如此简单,那么它又怎么可能成为一种著名的哲学理论呢?还要劳驾杜威这样才智杰出之士创造出来?因此,杜威这样说必定大有文章。我们且来看看杜威的意思是什么。首先,在这里的“有用就是真理”并不是指真理对个人有用就是真理。对此杜威说:

    当真理被看做是一种满足时,常被误会为只是情绪的满足,私人的安逸,纯个人需要的供应。但这里所谓的满足却是观念和行动的目的和方法所由之产生的问题的要求和条件的满足。这个满足包含公众的客观的条件。它不为乍起的念头或个人的嗜好所左右。

    通过这段话,我们得以明白两点:一是真理的有用并非指它对于个人有用,就像阿Q所言“我喜欢谁就是谁”;二是指对于所要解决的问题有用,能够满足解决问题的条件。这与杜威认为真理即工具是一致的,工具是用来解决问题的,只要能够满足解决问题的条件它就是有效的,就是真理,与其是否满足个人的要求并无必然联系,它既不会因能够满足个人的喜好与利益就成其为真理,也不会因为不能满足个人的喜好与利益就不成其为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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