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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哲学 - 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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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代西方哲学家的故事:揭开形而上学的迷雾

    嗯C 2011-03-24 16:10

    第十章 揭开形而上学的迷雾

    维也纳学派说:形而上学既不是对的,也不是错的,而是无意义的。

    我们之所以将这一章如此命名,主要是因为这乃是维也纳学派的主要思想,并且在这个思想里体现了维也纳学派的其他思想。

    从古代直到近代,哲学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形而上学。直到今天,也许对于普通读者来说,哲学仍大致相当于形而上学,所关心的就是本质、本原之类。那么,我要告诉大家,在今天,虽然形而上学仍然是哲学的一部分,但已经远不是哲学的主体,哲学研究已经远远地超越了形而上学,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是谁令得哲学达到了今天的境界的呢?主要是维也纳学派。

    维也纳学派以其对形而上学的深人骨髓的批判,将形而上学从哲学王国的国王宝座上掀了下来。

    虽然此前也有哲学家反对形而上学,但那只是给形而上学挠挠痒而已,唯有维也纳学派的诞生才真的导致了形而上学在某种意义上的终结。也就是说,使得此后很少有哲学家自称形而上学家或者将形而上学作为哲学研究的中心,倒是有更多的哲学家公开地反对形而上学或者对其置之不理。

    在这一章里,我将分以下四部分阐述维也纳学派对形而上学的批判:

    (一)简明地分析何谓形而上学。

    (二)石里克是如何批判形而上学的。

    (三)卡尔纳普是如何批判形而上学的。

    (四)批判之批判,即对维也纳学派对形而上学的批判做出再批判。

    【什么是形而上学】聽我们在《西方哲学的故事》第一章中曾经用简短的文字介绍了什么是形而上学,但那是很不够的,在这里我将要给大家比较详细地讲讲形而上学这个自古以来哲学的龙头老大。

    “形而上学”这一汉语词汇来自英文“metaphysics”的意译。“metaphysics”则是源自希腊词“meta ta physika”,直译就是“在物理学之后”,用以指亚里士多德有关自然事物的著作之后的一些著作。据传,亚里士多德去世三百年后,他的学园的第十一代继承人安德罗尼柯将其一些未曾整理的手稿、笔记、论文,甚至学生的听课笔记等放在一起,编撰成了亚里士多德著作集。前面一部分是有关自然界的著作,后面一部分则是有关其他问题的论述,被称为“meta ta phsika biblia”,意即有关物理学之后的著作,这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形而上学”。亚里士多德自己称为第一哲学或者神学,在这些著作里所论述的问题直到今天还被认为是有关形而上学的。于是后人便将所论述的这类问题都称为“meta ta physika biblia”,简称“meta ta physika”,合成一个词就是“metaphysics”。

    但将“metaphysics”这个词译成”形而上学”并不是顺理成章就这么译过来的,里头还有原因。

    在我们的古汉语中原来就有形而上与形而下之说。形而上指没有形象的规律,就像老子的“道”:”道可道,非常道。”形而下指有形之物,即与“道”相对的“器”。《易”系辞上》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唐人崔憬以形而上谓“用”,形而下为“体”。他说:“凡天地万物皆有形质,就形质之中有体有用。体者即形质也,用者即形质上之妙用也。言有妙理之用以扶其体,则是道也。其体比用,若器之于物,则是体为形之下,谓之为器也。”这与《易》中所言大致是同一个意思,也与亚里士多德的第一哲学有神似之处。日本明治维新之后,在大规模翻译西方各思想经典时,便将“metaphysics”这个词译作了“形而上学”。

    由上面词源上的分析我们就可以知道形而上学的本义,也就是其真正的含义。要想对什么是形而上学以及为什么要反对形而上学做出公正的评价,正确认识形而上学这一含义是至关重要的。这一含义中最为易懂且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形而上学所研究的是那些超越感官知觉因而也就难于被我们的感官直接了解的东西,或者说是与“形象”相对的“抽象”的东西。

    这一认识的意义也在于,当维也纳学派反对形而上学时,他们所反对的正是形而上学的这一基本含义。正如维也纳学派在英国的代表艾耶尔所言:

    我把形而上学的探索定义为一种对实在的本性的探索,这种实在位于各专门科学所研究的现象之下,或者超越于这些现象之上。

    不过上述形而上学的含义并非形而上学的全部含义,形而上学的整体内容是非常丰富的,其丰富主要表现之一就是它的可变性。

    我们可以设想,即使亚里士多德与他的弟子们在学园论学时,对形而上学的理解也是有所区分的,更逗论其他人了。在古希腊,形而上学研究的是所谓“在物理学之后”的东西,它的内容是非常广泛的;到了中世纪之后,它就成为了专门研究一些所谓“超验”的东西了,也就是那些与自然存在物迥然不同的东西,它变得更为玄妙而难以为我们“人”所企及,例如有关神的东西;到了近代哲学,特别是到了休谟那里,形而上学仍然被认为主要是研究不可以凭经验证明的东西,并因这个特性而成了休谟批判的对象。

    在近代对形而上学做出最伟大贡献的是康德。在康德那里,形而上学不再是和泰勒士一样的对世界是由什么构成的玄想或者神学中不可知的上帝,而成了更为确切、意义也更为深远的东西。康德把形而上学当成是那些不能用当时已经流行的自然科学方法进行检验,但同时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那些检验的理论,但这超越又不是完全的,因为它又通常是与经验相关的。例如先验,康德认为,先验虽然是超越于经验且为人先天具有的,但又只能运用于经验。这样的分析使得康德的理论像是一些玄之又玄的纯粹沉思,因而极为晦涩。在康德看来,形而上学,从它的起源、特点与答案,都是不能用人们通常的观察、实验与推理而得到的,它更加微妙也更加理论化。

    此外,在近现代哲学家那里,形而上学也还指与精神、宗教、神话相关的东西。因为这些东西,像形而上学的本义所指的一样,都是一些不可以用感官知觉,或者用实验去检验的东西。

    对于现代哲学,形而上学的意义虽然整体上与康德的说法是一致的,但却也有了独特之处,那就是对存在的考问。这个存在,虽然在古希腊早已有人做出过探讨,但在现代哲学家们那里,如从胡塞尔、海德格尔到萨特,都有它自己独特而迷人的含义,而且似乎已经构成了现代形而上学中最激动人心的部分。而对存在的阐释,包括它的概念、特点、形式以及与其他事物的关系,也成了形而上学的主体。

    总之,根据以上对形而上学的一般归纳,我们可以大致地总结说:形而上学就是研究事物本质的学说,它研究事物的存在、意义、结构与原理等超越于事物形象性之抽象性。

    【石里克对形而上学的批判】聽石里克是维也纳学派的领导者与两个主要代表之一。学派的学术活动也都是在石里克的直接领导下进行的。1936年石里克被杀后,维也纳学派作为一独立的学派就停止了活动。

    石里克的思想也是很丰富的,本节将着重分析他的思想中与形而上学相关的部分。

    石里克眼中的形而上学聽为了说清楚石里克是怎样批判形而上学的,我们必须首先弄清楚这样一个问题:什么是石里克眼中的形而上学?我们知道,即使对于维也纳学派,对于维也纳学派的所有成员都极为重视的形而上学,各人的理解也是不尽相同的,甚至有相当大的偏差。

    为了弄清石里克眼中的形而上学,我在这里首先要讲讲石里克眼中的哲学。因为,在石里克眼中,在他的有关论述中,哲学与形而上学是常常联系在一起进行思考的。

    对于石里克,他对哲学的看法前后期差异甚大,无论是对哲学的意义与重要性,抑或是对哲学本身的性质与定义都是如此。在他从事哲学研究的早期,他认为哲学是关于性质的理论。但在做出这一结论不到一年之后,他又改变了观点,认为哲学的最终目的是借助于理智的完善来达到精神生活的和谐的完成。但在受到维特根斯坦的影响之后,他又改变了观点,认为哲学是对意义的探究。我们知道,这正是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所表达的著名论点。石里克在他的名作《哲学的转变》中所体现的正是这种转变。他说:

    我们现在认识到哲学不是一种认识的体系,而是一种活动的体系,这一点积极表现了当代的伟大转变的特征;哲学就是那种确定或发现命题意义的活动。哲学使命题得到澄清,科学使命题得到证实。科学研究的是命题的真理性,哲学研究的是命题的真正意义。

    与石里克对什么是哲学的看法不一样的是他对于哲学——这里当然是指非形而上学的哲学——的意义的认识,即使在后期,石里克也认为哲学,当作为他所定义的哲学时,有着重大的价值。他说:“哲学的授义活动是一切科学知识的开端和归宿。”这与传统上关于哲学的意义是大体一致的。他认为哲学对知识的整体的重要性体现于它对真理的唯一形式科学也有着重要的意义。石里克认为科学研究的是命题的真理性,哲学研究的是命题的真正意义。

    我们知道,科学成果也是用具体的语言写成的,当科学家们表达这些语言时,他们很难不带有模糊之处,这也许是由于科学家本人的表达方式造成的,也许是由于语言本身的局限性,例如由于词的多义性等造成的,所以,对于科学家们所说的话还有一个意义的澄清问题,这就是哲学的任务。

    上面所指的哲学当然是石里克所说的哲学,我们也许不好说这哲学到底是什么,但它一定不是形而上学。

    在石里克眼中,哲学与形而上学是本质不同的两个东西,石里克虽然对哲学有着某种形式的肯定,但对形而上学却是以反对而著称的。

    不过,是否石里克始终对形而上学毫无怜悯之情呢?或者他自己是否从来就是一个没有丝毫形而上学气息的哲学家呢?远非如此。

    他早期的著作表明一开始石里克对形而上学是抱着相当大的兴趣的。

    在这个时候,石里克眼中的形而上学与我们现在认识的形而上学是很接近的,他认为形而上学是“关于世界观的理论”。石里克认为哲学可以采取(也只能采取)两种方式来完成、完善科学的世界图景,他将这两种方式分别称为“向下的完成”和“向上的完成”。

    “向下的完成”关心的是为特殊科学提供坚实的基础。因为每门科学都是从作为它的基础的某些原始的事实和前提出发的,而对这些前提的验证,对它们在各种各样的科学中的相互关系的研究,将它们锻造成为一个单一的牢固基础的努力,简言之,这些“基础的构建”始终是哲学的任务所在。与此相关的哲学部门便是认识论。

    “向上的完成”关心的是如何塑造和协调诸特殊科学的结果以便从它们那里引申出封闭的、和谐完成了的世界观。在石里克看来,这构成了哲学中的另一个部门——形而上学的主要任务。

    所谓关于世界观的理论乃是指一种”完美的形而上学的世界图景”。石里克认为哲学史上产生了数不清的问题这是事实,但这个矛盾并非不可解决。我们可以试着采用已由科学与生活构造出来的概念,并且用一些辅助概念来发展它们,补充它们,那样最终联系在一起的判断将被带人彼此完全的和谐并且互相连缀成一个没有沟隙与错误的系统。在这种方式里我们在使所有已知的真理成为一座坚固的大厦并且使之成为一个完美的形而上学的世界图景方面将会获得成功。

    在这一时期,石里克并非没有认识到形而上学与经验之间的关系,但他认为形而上学并不比其他科学需要更多的思辨方法。他认为形而上学确实超越了经验,但是其他科学甚至精密科学也同样必须这样。关于超越经验,他说:

    超越于当下经验的推断不仅是可允许的,甚至是为科学方法所直接要求的了,并且形而上学被要求只沿着业已敞开的道路,审懊地再向前一点儿,从而填满沟隙,补充失去的联结,并且给予世界图像以为完成它所需的那种完满的与统一的特征。科学的方向线开始于个体经验并且指向我们试图在我们的世界观中掌握的卒物的本质,虽然它们率实上并没有达到那里。因而形而上学追随着这一条探究路线,而且更进一步,直到不同的趋向似乎趋于一致。它们最终必然相一致,因为它们所指向的事物的本性无疑是同一的。因为仅有一个世界观,而不是几个世界观,能被看做是真的和唯一令人满意的。

    我们如果对照石里克后期的观点,也许会认为这不是出于同一个人之笔。但事实上确是。这时的石里克可以不折不扣地说是形而上学的朋友。他对于形而上学的尊敬即使与形而上学家比也不逊色。

    他为什么会这样呢?很可能只是因为这时的石里克进入哲学这个深邃的领域还不是太久,还深深地受着传统哲学的影响,在他眼中的哲学与在传统哲学家眼中的哲学也就没什么两样。这样的思想对于任何初出道的哲学家都是可以理解的。这种态度,可以用叔本华的一句话精辟地表达,石里克本人也曾经引用过:

    自然科学对于“物”仅能从外表观之,譬如其为一所房屋,则科学家仅能从房屋的周围观察,仅能将其所观察的所得做简短的记录,但是形而上学家则已升堂入室,举目四瞩了。

    上面说了石里克前期对形而上学的看法,现在我们开始分析石里克后期的形而上学观。

    石里克前期关于形而上学的观点主要显示于他的前期代表作《普通认识论》之中,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呢?一般认为,石里克超越《普通认识论》中的观点的决定性的第一步发生在论文《经验、认识与形而上学》中。该文中所表达的观点代表了石里克对形而上学信仰的明显背离。

    为什么石里克会有这种背离呢?我想原因是复杂的,也难以有非常确定的答案。但我们可以从他对什么是形而上学这个问题的答案人手进行分析。

    在标志着他的转变的《经验、认识与形而上学》中,石里克对形而上学的定义有了较大的变化,他不再认为形而上学是关于世界观的理论,而是将之局限于“先验的直觉知识”。他说:

    什么是这个(指形而上学)的真正含义?这只有从哲学史才能读出来,我认为后者以最大的清晰度告诉了我们,那就是形而上学这个名称并不是用以表示一般的关于超验的东西的知识,而是仅指所谓的“直觉知识”。这一意义现代形而上学家,尤其是叔本华与柏格森已经极深切地告诉了我们。但历史的考察表明甚至更早的思想家们,虽未明说,却已经有了关于形而上学知识同样的概念。

    从上一段话里我们可以鲜明地看到石里克将形而上学局限于关于超验的东西的直觉知识。我想,这也许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他这时的哲学的一个主要任务:反对形而上学。因为只有将形而上学局限于此,才能更好地用他的反对方法——经验证实法——来反对形而上学。依据经验证实方法,超验的东西是无法用经验去检验的,所以它无可挽回地违背了经验原则。

    形而上学之谬误与无意义聽我们追寻石里克对形而上学的批判,可以发现,当石里克批判形而上学时,一个主要特点就是不说形而上学的什么什么是错误的,而说它根本就是无意义的,从它的存在目的到它提问的方式以及它的证明方法等都是如此。

    例如,对于形而上学的任务,石里克说:“形而上学的没落并不是由于解决它的任务这项工作是人的理性所不能胜任的(如康德所想的那样),而是由于并不存在这样的任务。”所以,形而上学家们从他们的研究之始就陷人了死胡同,因为他们所考问的地方本是不应该存在问题的地方,正如洪谦先生所说:“石里克认为形而上学的问题之不能答复,是在于我们本无所问的地方,形而上学家偏偏不断地问,所以无答复的可能了。”

    形而上学家们的错误是怎样产生的呢?石里克认为,形而上学家从古希腊起就致力于追求超越于现象之上的事物的本质,并且使他们经过纯粹思辨而得来的东西成为知识与真理,而这些本质或者性质,是不可能进行认识,同样不可能将这些不能认识的东西化成知识与真理的。

    为什么形而上学家们不能把握他们所要理解的事物的本质呢?石里克认为是因为把握本质超越了人类理性的限制。对于石里克而言,本质类似于康德的物自体,是位于彼岸世界的,理性不可能领会之,把握之。理性只能停留于那些可以用经验去证实的理论,凡不可能用经验去证实的东西原则上都属于所谓的超验之物。这种超验之物是根本不可能把握的,有关它们的命题也无从成为真正的知识。因为超验世界既然超出了经验可以检验的范围,那么它就只是一种主观的体验,这种体验本质上只是一种个人的行为,是只与体验者自己相关的,体验者无法表达或者解释它,无论用手势或是言语。这样,我们无法在不同的体验者之间做出比较,因而也无从知道谁对谁错,谁真谁假。形而上学命题实质上是关于这样的超验之物的命题,当形而上学家大谈”存在”与”实在”之类的词,用它们构造出各种各样的形而上学命题时,他们实际上只是在自说自话,说一些只有他们自己相信的真理。通过这种分析,石里克就很好地说明了形而上学的错误原因并且使他的这一分析与他的其它反对形而上学的理论和谐共存。

    石里克还分析了三种形式的形而上学,即直觉形而上学、演绎形而上学与归纳形而上学,论述它们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知识。

    他说,直觉的形而上学是不可能的,因为直觉不是知识,只是个人的主观体验,但直觉形而上学的支持者们却简单地将直觉当成知识,并且将形而上学当作先验世界的知识,甚至认为这样的知识原则上是与经验科学一样可能的。但是,他们的先验的东西实际上只是经验的东西与先验的东西的混合,他们虽认为两者可以通过归纳法来转换,但这个转换是危险的,因为它产生的命题难免成为形而上学命题,而他们如果想通过这种转换达到某种全新的知识,则是根本不可能的,只会使这所谓新知识成为无意义的东西。

    演绎形而上学(或辩证形而上学)也有问题,因为它误会了演绎的本质,幻想自己能达到并非逻辑地蕴含在前提之中的结论。石里克认为,所有通过演绎得来的命题必须遵循演绎的规则,也就是说,所有的结论必须严格地蕴含于前提之中,这样得出来的结论才是正确的。但形而上学家们却违背了这一点,幻想从一些可能是经验的前提中得出超验的结论,如从经验事物的客观实在性进而幻想能演绎出超验的事物同样具有客观实在性。

    与直觉形而上学与演绎形而上学的不可能不同,石里克认为只要归纳的方法所达到的结论基本上是可以检验的,那么归纳形而上学并非逻辑上不可能。但这样做却会在事实上造成坏结果,即会出现这样的危险:一些冒险的、幻想的或者没有结果的假设可能被建立起来,并且这些假设被当作真理,被当作进一步建立形而上学命题的立足点,就像我们眼前的万物似乎都有一个创造者进而归纳为整个世界都有一个作为神的造物主,并从此引发出一整套神学理论一样。

    前面说过,石里克认为形而上学的要穴不是错误,而是无意义。那么,形而上学到底是怎样无意义的呢?我们现在分析这一问题。

    石里克认为,形而上学之所以无意义是因为它们欲表达(或传达)和认识的东西根本就是不可表达和不可认识的。形而上学无论以何种形式出现,实际上都旨在表达和认识其内容。如他自己所言:“经过对哲学史的细心审查,我们很容易看到,所有的形而上学真正说来都是由欲表达内容这样的铤而走险的企图构成的。”但由于内容不可表达、不可认识,所以形而上学最终只能归于不可能,它只是一个“自相矛盾的事业”,它混淆了形式和内容、认识和体验(直观、理会),它企图追求“直观的知识”,但这种追求反使它陷于无意义的胡说的境地:它的词语没有意义,它的命题不可证实,进一步说明,它的问题本来就没有意义,实际上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一句话,形而上学是无意义的。

    作为艺术的形而大学聽批判了形而上学的维也纳学派哲学家们将形而上学置于何地呢?他们有一个众所周知的独特看法:将形而上学与诗歌关联起来!

    我们前面说过,维也纳学派的哲学家们,认为形而上学命题因为不可能被证实,或追求先验,或将经验与先验混淆起来等原因,所以是无意义的。但是形而上学之无真理意义上的意义并不等于说它真的没有一点儿意义,像痴人呓语一样,而是它们确有它们自身的意义和存在的价值。这个价值并不是与科学一样能为人类认识世界提供真理性的知识,而是另一个意义上的,这一意义也许很难用一般明晰的话来说,而只能说它们类似于艺术作品对于我们的价值。它能够为我们的生活提供一些内容,这些内容甚至是科学所不能提供的,正如荷马史诗所能为我们的生活所提供的乐趣连牛顿第一定律也无法提供一样。

    对于这一含义,石里克在他的著作里有明确的表述,但令人遗憾的是,石里克并没有精确地说出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价值,我们只能从石里克那段有名的话中来理解。在《经验、认识与形而上学》中,石里克说:

    形而上学因此是不可能的,因为它需要矛盾的东西。如果形而上学家仅仅争取经验,他的要求可能被满足,虽然诗歌、艺术与生活自身,通过它们的刺激增长了内在的意识内容财富。但在那里他绝对需要经历先验,他混淆了生活与知识,为一个双重矛盾所迷惑,追寻一个空虚的影子。在这里仅有一个安慰,也就是甚至形而上学自身也能成为一种丰富内在生活意义的方法;因为它们,也引起了经验并且因而也增长了内在与被给予的多样性。它们能够提供某些满足,因为它们事实上能够供应一些形而上学家正在追寻的东西,也就是经验。必须确定,这并非如他所意味的一样,是先验的经验。我们能移看到在我们一个经常表现的意见中的真理的精确意义,那就是形而上学哲学家是概念诗人:李实上在文化的整体中他们扮演着一个相似于诗人的角色;他们服务于丰富生活,而非知识。它们是有价值的,但非真理,而是艺术作品。形而上学家们的系统有时包含着科学有时包含着诗,但从来就不包含形而上学。

    从这段话中我们可以大致得出这样一些结论:

    一是形而上学不能达到真正的知识,形而上学家所追求的真理只是一个“空虚的影子”。

    二是在形而上学家的工作之中同样存在某种价值,但这个价值不是作为真理的价值,而是作为“艺术作品”的价值,并且,这些价值同样能够丰富我们的生活。

    【卡尔纳普是“最非形而上学的哲学家”】聽作为维也纳学派最著名的代表,卡尔纳普被公认为是维也纳学派思想之集大成者,所以他的思想在本章中是最为重要的部分。不仅如此,在卡尔纳普极其丰富的思想中,批判形而上学的思想具有显著的地位,而卡尔纳普本人也如维也纳学派另一位重要人物费格尔所言:“就我的逾四十年的与卡尔纳普的经常联系来看,我感到他也许是我曾知道的最非形而上学的哲学家。”本节将从他反形而上学的过程人手,去系统整理卡尔纳普的反形而上学思想。

    卡尔纳普反形而上学的历史聽卡尔纳普是从何时起反对形而上学的呢?这是一个不好解答的问题,也许可以说卡尔纳普从学生时代起就有点儿“反形而上学”的倾向,这与他接受的教育有关。他在大学阶段学习过物理学,当时物理学正处于一个黄金时期,许多伟大的理论已经萌芽或正在孕育,这些理论不可能不对卡尔纳普产生深刻的影响,并进而影响他的哲学研究。

    还在卡尔纳普批判形而上学之前,许多哲学家已经认识到了形而上学的缺陷并且展开了批判,其中对卡尔纳普影响重大的当数维特根斯坦与马赫。我们知道,维特根斯坦在他的《逻辑哲学论》里就有对形而上学的著名的批判。马赫也致力于澄清经验科学(首先是物理学)中的形而上学思想,特别是批判了自从牛顿以来的绝对时空观。

    卡尔纳普到达维也纳大学之后,开始与维也纳学派接触,并成为核心成员。他说:

    我在基希霍夫、赫茨和马赫这样一些有反形而上学倾向的科学家,以及阿芬那留斯、罗素和维特根斯坦这样一些哲学家的影响下发展了自己对形而上学的怀疑态度的。我还看出形而上学的论证往往是违背逻辑规则的。弗雷格曾经指出,在关于上帝存在的本体论证明中,就存在着这样一个违背逻辑的例子。

    1928年,卡尔纳普发表了《哲学中似是而非的问题》,指出形而上学中的问题都不具有事实内容。1932年,他又在《认识》杂志卷二上发表了《用语言的逻辑分析来克服形而上学》。这些论文以及其它一系列论述为卡尔纳普奠定了反形而上学哲学家的中坚地位。与其他一些维也纳学派哲学家不一样的是,卡尔纳普不但是“最非形而上学的哲学家”,而且也终其一生都是形而上学毫不留情的反对者。据费格尔在1969年发表的(逻辑实证主义的起源与精神)一文记述,到这时,卡尔纳普依旧保留他在维也纳学派时期的反形而上学的老观念。

    形而上学问题聽关于什么是卡尔纳普眼中的形而上学问题并不如一个定义一样简单,因为形而上学并不只有一个意思,而且当对之进行分析时常常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我们可以确定的是当卡尔纳普分析形而上学及其命题时,首要的是分析清楚这个词所指为何,即它在此命题中所具有的意义。正如他在《世界的逻辑构造》中所言:

    关于形而上学的主要问题中决定性的内容,也就是是否它是有一定意义的,如果是的话,它是否是科学,明显地完全依赖于”形而上学”这个词的意指。

    由这段话我们可以大致推出这样几个结论:一是形而上学之中包含着丰富的内容;二是这些内容并非都是无意义的;三是这些内容并非都是非科学的。我们知道有意义的与对的或科学的在卡尔纳普那里完全不是同一个意思。有意义的并不一定是对的,就像错的并不一定无意义一样。这就使得我们在分析形而上学时必须像面对整个哲学一样,对命题之对错与有无意义进行具体分析。

    上面的话虽然是对的,但却并不兼容于卡尔纳普批判形而上学的事实。我们在卡尔纳普的著作中可以看到,他批判形而上学之时对形而上学是整个地加以否定的——至少从字面上看是如此。那么卡尔纳普是如何做到这一步的呢?他采用了一个简单的办法:将那些他认为不适合于他的形而上学内容,但历史上一般认为属于形而上学的内容,从他的形而上学内容里清除出去。这样,在他的形而上学里剩下的就全是他所称的“无意义”的东西了。这是很好理解的,就像我们可以指着一个书店说“这里面的书全是有关哲学的”,然后将店里的所有非哲学的书籍搬走,这样,命题“这个店里所有的书都是哲学书”当然也就对了!

    那么卡尔纳普是将什么样的东西从传统上属于形而上学的内容里清除出去了呢?我们可以看看卡尔纳普如何说:

    基于(形而上学)这个词在历史上包含着许多模糊和思辨的观念这一事实,不将那些被严格的科学概念处理过的哲学领域叫做”形而上学”更为恰当。

    从这段话中我们不难看出,卡尔纳普清除出去的就是那些经过了科学分析的哲学命题,剩下来的当然就只是那些没有经过科学分析的哲学命题了,也就是卡尔纳普所说的形而上学命题。对于这样的思想卡尔纳普在他的《哲学与逻辑句法》里说得更清楚:

    我将把那些寻求超越或在经验之外的知识的观念叫做形而上学,例如,关于事物的真正本质,关于自在之物、绝对,诸如此类。我不包括那样的形而上学理论——有时被称做形而上学——其目的是在一个秩序良好的系统里安排科学知识诸领域的最普追命题;这样的理论事实上属于经验科学,而不是哲学,不管怎样说它们都可能属于经验科学。我想引述出来作为形而上学命题的在这样一些例子里看得最清楚:“世界的本源是水”,泰勒士如是说;“火”,赫拉克利特说;“无限”,阿那克西曼德说;“数”,毕达哥拉斯说。……很容易认识到这样的命题是不可证实的。

    从这段引文中可以看出卡尔纳普眼中的形而上学是什么样子:就是那些寻求超越或居于经验之外的知识的观念,也就是那些不可用经验去证实的观念。卡尔纳普对形而上学这样的规定与形而上学的一般特征是一致的。我们知道形而上学问题的主要特点就是它的抽象性,这乃是形而上学问题的天然特征。这正如康德所言:

    形而上学除了对待那些永远应用在经验之内的自然界概念以外,还要对待纯粹理性概念。纯粹理性概念永远不能在任何可能的经验里提供,因而其客观实在性(即它们之不是纯粹虚构的)和(形而上学)论断的真伪都不能通过任何经验来证明或揭露,而这一部分形而上学又恰恰是构成形而上学基本目的的部分,其余部分都不过是手段。

    康德在这段话中所言的形而上学与卡尔纳普的虽稍有区别,但基本趋向是一致的,即形而上学是有关经验之外的抽象理论,这些理论是不能经由经验加以证实的。

    正因这些命题具有非经验与不可证实的特性,所以卡尔纳普说它们是无意义的命题。关于这些无意义的命题,卡尔纳普认为因为它是无意义的而不是错的,所以我们不但不能证实,甚至于对之不能询问——形而上学命题是无意义的,当对之进行询问时,这一询问也成了无意义的。

    我们举一个例子:“某某是无毛的。”这一命题可说是无意义的。因为没人知道“某某”是什么东西,“某某”这一词成了一种无意义的喃喃自语,而因之“某某是无毛的”也就无意义了。但在原句中“某某”被描述得看上去是某种独立自在之物,而这恰恰是错误的。形而上学里的许多名词,像“存在”、“本质”等也类似于“某某”这样的词。所以卡尔纳普说:

    如果有人询问一个对象的形而上学本质,他即想知道所询对象它自身是什么。这样一个问题假定了一个对象不仅作为某个构造形式存在,而且作为“自在之物”存在,这表明这个问题属于形而上学。

    总之,卡尔纳普的形而上学问题是指以下两类:

    一是那些有关事物本质的不可能被经验证实的命题。例如他在《世界的逻辑构造》中说:“本质的关系不能在构造系统中有一席之地。这样关于这类关系的陈述就不可能具有可证明的形式,因此科学就不能考问关于本质关系的问题,这就被表明它是属于形而上学的。”

    二是所谓超验的实在,类似于康德的自在之物或者黑格尔的绝对存在。卡尔纳普在《哲学与逻辑句法》中指出,关于实在的问题并非认识论问题,而是形而上学。在《世界的逻辑构造》中他又说:“实在的概念(就独立于认知的意义而言)不属于(理性的)科学,而属于形而上学。”

    上述二者的区别在于前者是具体事物之基础上的本质,像柏拉图的物体的“理念”,而实在则本身就是超越经验的东西,像自在之物;而二者的共同点显而易见,它们都是不可用经验证实其存在的抽象之物。

    无意义的形而上学聽卡尔纳普像维也纳学派其他哲学家一样,在判断形而上学时,总说它不是错误的,而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如何理解这没有意义呢?这在上面已经做了一些简单的解释,本节将对之做出更完整的分析。

    首先我们要分清楚两种无意义。

    一是日常生活中的无意义,像我们平常对某个人说:“你固执地坚持所有天鹅都是白的是没有意义的。”这里的没有意义其实是虚假或者错误。意思是这个人的话没有反映事实,实际上并非所有天鹅都是白的,这就是日常生活中“没有意义”通常的含义。

    但这却不是卡尔纳普所说的没有意义。对于卡尔纳普而言,另一种才是真正的没有意义,即似是而非的陈述。

    所谓似是而非的陈述,简言之就是既不可曰对,也不可曰错的陈述。这样的陈述在日常生活中是没有的,只有从哲学史中才能找到。不但能够找到,卡尔纳普认为,整个形而上学都是由似是而非的陈述组成的。

    分析形而上学的似是而非的陈述与没有意义必须结合卡尔纳普与维也纳学派对命题及其意义的整体分析,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同时分析什么样的命题是有意义的命题。

    在卡尔纳普对形而上学之无意义的分析中,最有名的当属与休谟关联的一段话。在《人类理解研究》中,休谟说:

    如果我们手里拿着任何一本书,例如关于神学的书或者关于形而上学的书,我们就可以问一下:它含有任何关于量和数的抽象推理么?没有。它含有任何关于事实和存在的经验推理么?没有。那么就可以把它付之一炬,因为除了诡辩和幻觉之外,它一无所有。

    正是休谟这段话引出了对命题有无意义的分析。从休谟的分析中我们可以推出,一个命题如果要有意义必须满足一个要求,即它要么是有关量与数的抽象推理,也可以说是数学命题,要么是关于实际存在事物或者事实的命题,也就是说是有关经验的命题。除此之外,其他一切命题都是无意义的。由这一规定可以轻易地看出形而上学与神学的命题当然属于无意义之列!用卡尔纳普自己的话说:

    我们同意休谟的这个观点。这个观点翻译成我们的术语就是:只有数学和经验科学的命题才有意义,而其他一切的命题都是没有意义的。

    在这里卡尔纳普明白地说明了什么样的问题是无意义的:形而上学。在卡尔纳普对形而上学的整个批判中,都是针对形而上学这一缺陷的。

    对于形而上学之无意义,不单是卡尔纳普的观点,整个维也纳学派也众口一词。我们可以说维也纳学派之所以成为维也纳学派,原因之一就在于它的哲学家们对形而上学的这一针见血的批判。在维也纳学派成立的宣言中就说:

    一类陈述是经验科学的陈述,其意义可以通过逻辑分析,更确切地说,通过还原为通过经验所予的最简单陈述来确定。另一类陈述,即上面那些陈述,如果人们按照形而上学所指的意义来理解它们的话,则表明是无意义的。

    那么,形而上学为什么无意义呢?卡尔纳普认为,这是因为形而上学之于神仙鬼怪等类错误命题有一个不同之点是:形而上学从不断定什么,它只是一些形而上学家的喃喃自语。它里面什么也不包括——既不包含知识,也不包含错误,所以它完全在知识、理论的范围之外,在真的与假的的讨论之外。这就像讨论人类命运的所谓占星术不能属于天文学一样,二者压根儿不是一码事。

    这里要补充的一点是卡尔纳普认为形而上学之无意义是完全彻底的无意义,这其中甚至包括一些平常我们很熟悉的,也许认为不属于形而上学的东西,像伦理学与价值哲学。在卡尔纳普看来,这些东西都是形而上学的一部分,因而有关它们的陈述通通无意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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