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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哲学 - 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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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代西方哲学家的故事:黑森林小路上的哲学家

    嗯C 2011-03-24 16:34

    第十七章 黑森林小路上的哲学家

    海德格尔思想伟大,人格却相对渺小。

    无论是驱车行驶在穿越黑森林的大道上,还是漫步在这片丘陵里的田间小径或林中土路,你时时都会感到一种从土地里散发出来的思的沉静和凝重。墨绿色的丛林中不时闪出一片片淡绿色的林中空地,在阳光下,白羊黄牛、红瓦灰墙一一清晰可见,你立时就会觉得大地丰厚馈赠的宽怀,深感与大地的亲情,深感这永远付出的大地也不断地在强烈地吸引着你。而由这大地孕育出来的,又深深地植根于其中的思,那与生命有着无比的亲情的思,也会让你感到远比浮华都市中的喧嚣显得更为深沉,更富有吸引力。

    海德格尔就是一位生于斯,长于斯,终生行进在这黑森林中的小路上的思者。

    以上是王炜先生的《海德格尔》一文的开头,他用优美而抒情的笔调描述了海德格尔的家乡——德国著名的黑森林。

    黑森林的正式名称是黑林山,位于德国西南部,它是多瑙河的发源地。黑林山并不高,呈南北走向,自南至北全长约160公里,宽1020公里,山区总面积约60(犯平方公里。它与法国境内的孚日山脉紧邻,且相互平行,形成两国之间的天然边境。黑林山的西边是莱茵河,由于莱茵河两岸地势低平,因此黑林山靠它的一侧山势陡峭。黑林山一个主要特点是山里的林木自古就保护得很好,现在仍满山都是原始森林。黑林山也因此得名。这里的“黑”其实就是“茂密”的意思,黑林者,即茂密的森林也。

    海德格尔就是生在这样一个地方,他诞生的日期是1889926日,诞生的地点是黑森林的梅斯基希。

    关于海德格尔的早年生活所知不多,一是因为海德格尔出身寒微,二是海德格尔自己对一个人的生平事迹看得很淡,他看重的是思想,包括他自己。1914年,当他获得博士学位时,根据规定,必须写一段自我介绍的小传,海德格尔是这样写的:

    我,马丁·海德格尔,生于1889926日,梅斯基希(巴领)。父亲弗里德里希?海德格尔,教堂司事,管理地窖。母亲珍妮,娘家姓肯普夫。父母都笃信天主教。从家乡的公立小学毕业以后,1903年到1906年,我就读于康斯坦茨中学。三年以后,转入布莱斯高的弗赖堡贝纪尔兹中学。1909年我在那里获得了毕业证书。之后,迄至我这次博士学位答辩,都在弗赖堡大学读书。前两年我听了哲学和神学课程。1911年以后,专攻哲学、数学和自然科学。最后一个学期又加了一门历史。

    我们当然不能这样草草完事,海德格尔不关心自己的履历我们这些想为他写传记的人可关心得很呢。

    海德格尔的父亲弗里德里希?海德格尔是一个教堂司事,这是教会里最低级的人员,属于勤杂工一类,不但要守地窖,还要负责敲钟、看守教堂等,甚至当有人来教堂墓地安葬时,他还要挖坑。当这些还不足以维持生计时,他便当箍桶匠赚些外快。德国每年生产大量的啤酒和葡萄酒,需要大量的酒桶,箍桶匠也就比较多了。

    海德格尔的母亲全名叫约翰娜?肯普夫?海德格尔,珍妮乃是约翰娜的昵称,不用说出身像丈夫一样寒微。弗里德里希虽然平日沉默寡言,但并不是没有文化修养的人,他读过不少文学名著,据说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朗诵席勒的名作《大钟歌》。他敲了一辈子钟,对这首诗有切身的体会。约翰娜则是个快乐的大嫂,最大的爱好就是用鲜花将教堂装点得漂漂亮亮。

    夫妇俩共生了3个孩子,海德格尔是老大,他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据说海德格尔兄弟俩的感情极好。

    海德格尔出生时,他的父亲已经快40了,母亲也已超过30,近中年才得子,焉能不对他宠爱有加呢!他还有许多年纪差不多的伙伴,例如有一个表哥与他刚好同岁。海德格尔与伙伴们夏天在河里游泳,冬天去溜冰,童年虽然清贫,却很快活。

    海德格尔一家住在教堂里,教堂在童年的海德格尔心中占据着中心的位置。海德格尔父亲服务的教堂叫圣马丁教堂,那里也是整个市镇的精神生活中心。海德格尔在家乡的公立小学接受了最早的教育,直到1903年。从这时候起,我们对他的生活有了比较多的了解。

    14岁的海德格尔去了距离他的家足有50公里的康斯坦茨寄宿学校,相当于我们的初中。海德格尔之所以能上中学,一半得益于他的天赋,他很早起就显示了过人的智力与沉静的性格,这使得他看上去像个天生的教士,另一半得益于梅斯基希的教区神父的青睐,他帮助海德格尔从一个资助贫困学生学习的地方基金会和一个专门资助有志青年学习神学的基金会那里得到赞助,这样,海德格尔每年都有两笔定期的生活补贴,他基本上能够不靠父母而继续学习了。

    在康斯坦茨学校,学生明显地分成两个阶层:一部分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另一部分则是像海德格尔这样出身寒微,因为某些特别的原因得以到这儿来上学。前一部分学生占了大多数,他们仗着人多势众经常欺侮海德格尔他们,强迫他们干这干那。但这些对于一心求知的海德格尔影响并不大,像他这种出身的孩子,能够上学已经是撞了大运了,受点儿小欺侮又算得了什么呢!

    1906年,海德格尔从康斯坦茨转到了弗赖堡人文中学,在那里一直到1909年中学毕业。

    海德格尔在康斯坦茨和弗赖堡两个时期里表现了对三个领域知识的兴趣:文学、数学与物理学。其中又以文学最为喜爱。刚人中学不久,海德格尔就读了荷尔德林的作品。

    写到这里,我们先来讲几句荷尔德林。荷尔德林生于1843年,他一生追求自由、友谊、和谐,然而除了天才,他什么也没有。像卡夫卡一样,他的天才太过出众,即使在濒于疯狂之时写下的作品也闪烁着天才的光辉,但却不能为时人理解,直到20世纪上半叶人们才将他赞美为最伟大的德语诗人之一。不过,在得到广泛的承认之前,一些人已看出他的思想与作品的价值了,例如黑格尔——他是荷尔德林最好的朋友之一,还有伟大的诗人席勒,等等。海德格尔更是独具慧眼,对荷尔德林的诗作极为感佩,发表或出版过不少有关荷尔德林的文章与著作,如《荷尔德林诗释》,等等。

    海德格尔在中学时代还受到了另一个人的思想的巨大影响,这就是布伦塔诺。

    大约在1907年夏天,海德格尔回家乡过暑假,遇到了也正回乡探亲的格约伯神父。格约伯神父与海德格尔一家是邻居,是看着海德格尔长大的,他一向很欣赏海德格尔的天赋,知道海德格尔有志成为一名神父。他想给这位年轻的朋友一点儿帮助。他知道,一个合格的神父必须了解托马斯?阿奎那的思想,而要了解托马斯?阿奎那的思想就必须先了解作为他全部思想之基础的亚里士多德的思想。于是,有一天,他邀请海德格尔一起在田野的小道上散步,途中送海德格尔一本布伦塔诺的著作《论存在对于亚里士多德的多种含义》。

    海德格尔立即如饥似渴地读完了它。这本书唤起了海德格尔对于”存在”这个问题的强烈兴趣,并引发了许多疑问,如”既然‘存在’有这样多的意义,哪种是它根本的含义呢?”也许,正是对于这样的问题的探究终于使他走上了哲学且是存在主义哲学的道路。

    1909年.海德格尔高中毕业了。校长给他的评语是:

    有天赋,勤奋,品行端正。性格已趋于成熟,并有独立学习的能力。有时甚至牺牲其他课程而去阅读大量德语文献(或文学作品),在这方面知识极为广博。已坚定地选择了神学专业,并有去过教团生活的倾向,很有可能申请加入耶稣会。

    海德格尔自己后来是这样回忆他的六年中学生活的:

    1903年至1909年之间,在康斯坦茨和弗赖堡(布莱斯高)人文中学,在那些出色的希腊文、拉丁文和德文教师的指导下,我有一段硕果累累的学习经历。除了教科书之外,我还被给予了日后将具有持久意义的一切东西。

    中学毕业之后,海德格尔正像校长所预言的一样,立即申请加人耶稣会。耶稣会乃是基督教一个比较特殊的团体,16世纪由西班牙人依纳爵创立,仿效军队编制,在吸收和训练成员方面有极严格的规定,成员们过着苦行僧的生活,他们生活的唯一目的是侍奉天主,并且因此而帮助他人。由于海德格尔的身体不够结实,根本不足以经受将要到来的严酷训练,因此,他没有被耶稣会接纳。

    这时候,海德格尔虽然只有二十来岁,但他在家乡的小镇上已经是名人了,当地的报纸在这时是这样介绍他的:

    教堂司事弗里德里希?海德格尔的儿子,才华横溢的年轻的海德格尔已经在弗赖堡获得荣誉毕业证书,并计划献身神学研究。

    第一个直接对海德格尔的神学研究产生影响的神学家是一个叫亚伯拉罕?克拉哈的人,他与海德格尔是同乡兼校友,不过比海德格尔早毕业两百多年。海德格尔从小以有这样一位前辈而自豪。1910年,在他的家乡举行纪念会纪念这位了不起的老乡逝世二百周年时,海德格尔专门写了一篇纪念文章,并于同年发表,这是海德格尔公开发表的第一篇文章。

    由于没有被批准加人耶稣会,海德格尔便申请进人弗赖堡大学神学院,准备继续他的神学学习。这还是1909年的事。

    进人弗赖堡大学后,海德格尔不久便又面临着一个危机:由于过分努力学习,他患了神经性心脏病,本来就不佳的健康状况迅速恶化。他在1910年被送回了家乡。

    一个人在如此年轻时就面对着如此可怕的疾病的威胁,海德格尔的心境可想而知。然而,更倒霉的事还在后头:他被告知,他的健康状况不适宜于从事神职工作。这对于一直将神学当作毕生事业的海德格尔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打击,而且这还意味着他不再能够享受专门提供给神学专业学生的基金了,而如果没有这些资助,他根本就不可能完成大学学业。

    正在海德格尔心灰意冷之时,所谓吉人自有天相,他又获得了一项神学研究基金的资助,这个基金并不只提供给神学专业的学生,而只要求学生表明拥护托马斯?阿奎那的思想。这对于海德格尔当然不是一件难事,他本来就拥护嘛!因此,海德格尔顺利地在弗赖堡大学开始了新的学习——他转到了自然科学和数学学院。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海德格尔真的将注意力移到了自然科学上。他后来回忆这段时光时说道:

    这样,在191119U年的冬季学期,我开始在自然科学和数学学院注册上课。我的哲学兴趣并没有被数学学习减弱;相反,由于我不必上那些哲学必修课,我能够更自由地选听令我感兴趣的哲学课程,特别是李凯尔特教授的研讨课。在这个新的学院中,最重要的是,我逐渐能看出哲学问题的特性所在,而且对于逻辑这门最令我感兴趣的哲学科目的本质有了洞察。同时,我对自康德以来的近代哲学也有了较中肯的理解,它在经院哲学的文献中被讨论得太少。

    刚入大学,海德格尔就开始阅读胡塞尔的名著《逻辑研究》,并越来越受到胡塞尔思想的影响。就如他后来所说:“胡塞尔的《逻辑研究》对于我的学术发展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

    19137月,海德格尔通过了博士论文答辩,论文题目是《心理主义的判断学说》。在论文中,他像胡塞尔一样批判了将逻辑的有效性归结为人的心理特性的观念。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海德格尔在这年8月就被征召人伍,不过,由于他的心脏病,他很快就被部队退回了。从19巧年到1917年,他就在弗赖堡的邮局里干活儿,以充抵兵役。在这段时间,他完成了教职论文《邓?司各脱的范畴和意义学说》,通过后就能够在大学任职了。接着,19巧年夏天,海德格尔以一篇《在历史科学中的时间概念》获得了讲师资格,并于同年底在弗赖堡大学开设了他的第一门课,即古代哲学和经院哲学的原则。当然,这时候他还在邮局干活儿,并不是弗赖堡大学的正式一员,顶多是个编外讲师。

    接下来的一年对于海德格尔是非常重要的一年,因为这一年,他心仪已久的大师胡塞尔来了!我们在前面说过,胡塞尔在1916年应聘到弗赖堡大学出任哲学讲座教授。

    胡塞尔来到弗赖堡大学后,海德格尔立即接近胡塞尔,胡塞尔也很快发现了海德格尔的哲学天才,他是个爱才之人,不久两人就建立了半师半友的亲密关系。

    这时,海德格尔白天还在邮局工作,晚上则到弗赖堡大学听课或者讲课。1917年,海德格尔结婚了,对象是艾弗里德?佩特蒂。据说早在1913年时,海德格尔曾经与一位叫玛格丽特的女子订过婚,但两年后解除了婚约。到1916年,刚到弗赖堡大学讲课的海德格尔遇上了在该校学政治学与经济学的佩特蒂,两人坠人爱河,不久就结婚了。

    但他们的婚姻并非一帆风顺,主要是因为佩特蒂是个新教徒,而海德格尔是天主教徒,这种不同的宗教背景在西方是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经过商量,佩特蒂同意按照天主教仪式结婚,婚后的孩子也可以根据规定一出生就受洗为天主教徒。但就在他们结婚的第二年,海德格尔改变了他的主张。据说,在1918年底的一天,海德格尔和妻子冒着风雪造访了他的一个天主教神父朋友,此人也是他的证婚人。海德格尔声明他将不再遵守前面的天主教戒条。以下是海德格尔的妻子告诉神父的话:

    我的丈夫已失去了他的宗教(——这里指天主教)信仰,而我也没能在心中找到它。就在我们结婚时,他的信仰已受到怀疑的折磨。但是我那时仍坚持举行一个天主教的婚礼,希望在他的帮助下找到这种信仰。我们花了大量时问共同阅读、交谈、思索和祈祷,但结果是,我们都走到新教的思想方向上来了,也就是不承认任何固定的教条束缚,只相信一个个人的上帝,通过基督的精神向他祈祷,与任何新教的正统观和天主教的正统观都不相干。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认为让我们的孩子受洗为天主教徒是不真诚的。我想我的责任是首先向您通告这件事。

    这意味着海德格尔这位以前想当教士的虔诚的天主教徒已经改变了他的立场,至少不是那种虔诚的天主教徒了。不过,海德格尔并没有正式改换门庭投到新教,他名义上仍是天主教徒。

    这年10月,海德格尔有了一个更好的工作的机会:马堡的菲利浦大学有了一个副教授职位空缺,马堡大学哲学系的学术带头人那托普教授去信向胡塞尔咨询,海德格尔是否能够胜任这个职位。胡塞尔回信说,海德格尔虽然出色,但学术上还不够成熟。胡塞尔这番话绝不是中伤,只是陈述中肯的观点。海德格尔因之没有得到这个职位。

    19181月,海德格尔又收到了政府的征召令,再次人伍,但他的身体根本不允许他上前线,结果不几天又回来了。但到7月,他再次被征召,不是上前线,而是去一个军事气像站服务。后来,他终于上前线了,不过仍然只是替前线部队提供气像服务。这时候德国已濒临失败,海德格尔也在他于这年11月被提升为一等兵几天后回到了弗赖堡。

    不久,经胡塞尔推荐,海德格尔成为胡塞尔正式的助手,也就是说,他在弗赖堡大学找到了正式的教职了。从此,胡塞尔成为了海德格尔实际上的老师,或者说是他”父亲般的朋友”。胡塞尔对海德格尔进行了最全面的现象学训练,隐然使海德格尔成了自己的大弟子和现象学学派未来的掌门人。

    1920年,马堡大学的空缺又来了,这次胡塞尔推荐了海德格尔,但海德格尔还是没能够获得这个职位。

    1922年,当马堡大学再次有了一个副教授职位的空缺时,胡塞尔更是全力推荐海德格尔,称海德格尔”在过去的两年中,他是我最有价值的哲学上的合作者”。由于海德格尔这几年虽然用现象学的方法讲解哲学而知名,但他很少发表东西,马堡大学方面要求他提供能够证明他水平的文章。于是,海德格尔将一份当时已经写就,准备在胡塞尔主编的《哲学与现象学研究年鉴》上发表的手稿交给了那托普。

    那托普一展读手稿,立即为海德格尔在其中所表现的才华所惊叹,他连忙提笔给胡塞尔去信,盛赞海德格尔。由于当时海德格尔不知道是否一定能得到马堡大学的职位,他同时还在向哥廷根大学谋职,那托普就向海德格尔打包票他一定会得到马堡大学的职位,使海德格尔不再打哥廷根大学的主意。

    那托普的话自然不是虚言,海德格尔得到了这个职位。临行前,海德格尔的朋友们和学生们在黑森林的特瑙堡山上举行了一场告别聚会,后来大名鼎鼎的伽达默尔便是参加者之一,他生动地记述了那晚的情景。

    在马堡大学,海德格尔取得了人生最初的成功,这种成功不是以他的著作,而是以他的教学,他向学生们传道授业解惑的形式。那时候,海德格尔虽然还没有出版什么杰作,但他已经开始迅速地在德国的哲学界走红了。其情形就如汉娜?阿伦特后来所言:

    海德格尔的名声要先于1927年《存在与时间》的出版。确实,如果没有他先前教学的成功,这本书的非同凡响的成功——不仅指它造成的直接轰动效应,而且指它不寻常的、在本世纪出版物中罕见的持久影响——是否还可能就要划上个问号了。在他那时学生们的心目中,此书的成功不过证实了他们已经知道的关于这位老师的东西。

    这先前的声名中有奇异之处。它可能比卡夫卡在20年代早期或更早的布拉克和毕加索的名声还要奇怪。这些人当时也不为公众所知,但却有了不寻常的影响。然而,海德格尔的更独特之处在于,他的影响根本不能以任何把握得住的东西为基础。没有什么作品,只有上他课时作的、在学生中传来传去的笔记。这些课堂讲授讨论那些广为人知的文献:这些讨论中也不包含能够被再制造或传播的概念学说。几乎就只有一个名字,但这名字却像一个关于国王秘密的流言一样传遍德国。

    这时候,马堡大学是德国哲学的重镇之一,新康德主义的马堡学派正以这里为基地,哈特曼、那托普等知名哲学家在这里执教,还有神学家布尔特曼,他与海德格尔经常交流,这些交流有助于海德格尔在哲学与神学之间建立联结关系的想法的实现。

    不过,总的来说,海德格尔对马堡大学的氛围并不那么满意,他说那里有的是”包裹人、窒息人的气氛”,像一个”雾蒙蒙的洞穴”。因此,他不由得想逃避。

    1922年,海德格尔到马堡大学不久,就在托特瑙山上建筑了一座后来很著名的小屋。

    小屋位于弗赖堡以南约25公里处的托特瑙山的半山腰处。这里属于黑森林,由于海拔较高,已经是森林与草地相间的地区了。海德格尔在他的《我为什么要留在此地?》一文中是这样记述的:

    它有一块长7米、宽6米的平面面积,低垂的房顶覆盖着三个房间:兼作客厅的厨房、卧室和书房。再往上,是草地和牧场,一直延伸到深暗的、长着古老高大的松树的森林边。一切之上,是清澈的夏日天空。在它灿烂的境域中,两只山鹰缓缓盘旋。

    海德格尔在这里,就像维特根斯坦在挪威斯科约顿的小屋里一样,沐浴着大自然的阳光,将自己沉浸在思想之中。有时候他也与生活在这一带的山野农夫交往,与他们一起劈柴劳作,他感到与这些人交往比与马堡大学的教授们交往要舒服得多。

    海德格尔在马堡大学的工作已经使他声誉鹊起,不久,就有人来挖他这个人才了。据说在1924年时日本有个研究所以巨额的薪水想聘请他。马堡大学也在1925年时,准备让他接替哈特曼离去后留下的正教授席位。为此马堡大学又给作为当时哲学界泰斗的胡塞尔写信,请求他在海德格尔与另一位候选者曼克之间进行一下比较。胡塞尔在回信中首先称赞了曼克,说他完全能够胜任教授,不过他以下对海德格尔的评价就简直是一首赞美诗了,他如此写道:

    在我看来,海德格尔毫无疑问地是终身教授的更合适人选。我想说的是:不只相比于曼克博士,而是相比于任何你能想到的候选者,他都是更合适的。在年轻一代的哲学才俊中,我还没有见过任何人能展示出如此新颖而丰富的原创力,如此摒弃世俗利益而完全投入哲学的态度。他教学的独特风格,即向他的听课者的整个人发话并凭借他的哲学热情的纯粹力量征服人的能力,一定为他的马堡同事们所熟知。在我心目中,海德格尔无疑是正在上升的年轻一辈哲学家中最重要的人物。除非有某种不幸噩运的干扰,他注定要成为一位分量极重的哲学家,一位远远超出此时代的混乱和虚弱之处的领导者。

    这样的称赞自然令得马堡大学不作他想,于是,19258月,马堡大学哲学系向教育部正式推荐海德格尔继任正教授。然而,德国的教育部却以海德格尔在最近十年间没有发表任何作品而按规定予以拒绝。在这种情况下,系主任找到了海德格尔,敦促他尽快发表些东西。

    在这种非常现实的压力之下,海德格尔被迫放弃原来的写作计划。1926年初,他向学校请了假,躲到了托特瑙山上的小屋子里,投人于疯狂的写作之中。他用三个月时间就写了近300页,到第二年春天,他的《存在与时间》发表在胡塞尔与舍勒编辑的《哲学与现象学研究年鉴》第八辑上。

    《存在与时间》的发表在哲学界可谓一石激起千重浪,海德格尔几乎立即成为当时最重要、最知名的哲学家之一,《存在与时间》则成为整个20世纪最重要的哲学经典之一,其重要性不亚于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或者胡塞尔的《逻辑研究》,至少在普通读者之中的知名度则更胜过前二者。据说,海德格尔拿到书后,兴冲冲地回到家乡,向他的老母亲报喜,几天之后,他的母亲就安详地去世了。

    凭着这本书,海德格尔在这年10月就成了正教授,时年38岁。在德国,这个年纪就当上了正教授已经是很年轻的了。不过,马堡大学并没有留住这位年轻教授,仅仅几个星期之后,海德格尔就向马堡大学提交了辞呈,因为胡塞尔已经推荐他继任自己在弗赖堡大学的职位了。

    在海德格尔去弗赖堡之前,我们还要讲一件他在马堡大学的风流韵事,这在哲学家当中极为罕见。

    那还是在1924年的秋天,马堡大学来了一个女学生,跟从海德格尔学习哲学。她名叫汉娜?阿伦特,出生于富有的犹太人家庭,很早就精通了拉丁文与希腊文。她在柏林听到海德格尔的讲演后,立即被他迷住了,于是来到马堡大学求学。不久海德格尔也发现了她。19252月的一天,他邀请阿伦特到他的办公室谈谈,这一谈就擦出了爱的火花。几天后,海德格尔就给阿伦特写信了,第一封信的称呼是”阿伦特小姐”,四天后就改成”亲爱的汉娜”了,又过了两周,两人已经越过了柏拉图式的恋爱,变成世俗的肉体之交了。

    不用说,这样的恋情如果曝光,对于海德格尔的声誉将是毁灭性的打击。何况海德格尔压根儿没想过要真的与阿伦特结婚,他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情人而已。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海德格尔可谓费尽心机,例如两人之间的信件用只有他们两人才看得懂的密码写成,幽会的时候则通过窗户的灯光、门的开与关等等来指示是否安全,时间则精确到分钟。总之一切的安排就像电影里间谍们的接头一样。

    崇拜海德格尔的汉娜完全接受了这种安排,心甘情愿地为海德格尔献身,从来没有奢望过海德格尔会因为她而去离婚。若干年之后,她回忆这段感情时,说它是”一种专一的、痴情的、完全的投人”。由于海德格尔还是不放心,后来他让阿伦特离开马堡,转学到了海德堡大学。1928年时,汉娜在雅斯贝尔斯的指导下完成了博士论文,论文的方向是研究奥古斯丁的爱情观。后来,希特勒上台,迫害犹太人,她移居巴黎,最后到了美国,与海德格尔的私通才完全终止。

    海德格尔在1928n月回到弗赖堡大学,接替了胡塞尔给他留下的职位。

    《存在与时间》发表后,海德格尔发现人们虽然对它赞赏有加,但真正理解其中思想的人少之又少,于是他决心再写一部著作来比较明白地阐释自己的观念。他选择了与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进行对话的形式来写作自己的新著,它在1929年出版了,书名是《康德与形而上学问题》。之所以要选择康德,是因为”康德所写的文字成为了一个避难所,因为我在康德那里寻求对我所提出的存在问题的支撑”。

    海德格尔之回到弗赖堡大学犹如衣锦还乡,第一次讲课时竟然有近三百人,要是他这时候还是编外讲师,那就发了!而且,海德格尔大体上属于那种喜欢”述而不作”的人,他的讲课中就酝酿着他的思想,除非不得已,他并不喜欢用文字的形式发表作品。因此,讲学就成了他在弗赖堡大学生活的主体内容。

    然而,我们在这里要讲的中心内容并非他之讲学,而是另一件事:他与胡塞尔及纳粹的关系。

    关于海德格尔与胡塞尔和纳粹的关系,就像我的硕士导师倪梁康教授在《一时与永恒——海德格尔事件感悟》中所言:

    “海德格尔事件”算得上是人类文化史上的一件大事。

    他这里所说的”海德格尔事件”指海德格尔在希特勒上台后与纳粹合作,并间接地冷遇甚至迫害自己的恩师胡塞尔的事件,这件事堪称现代西方哲学史上最令人瞩目的事件之一。为了说清楚这件事,我们还是要从海德格尔与胡塞尔的关系说起。

    我们前面说过,自从1916年胡塞尔来到弗赖堡大学成为海德格尔的同事起,他们之间就建立了半师半友的关系。1926年,海德格尔写完了《存在与时间》初稿,他将之缀以鲜花献给胡塞尔作为其67岁的生日礼物,并在书稿扉页上题了这样的话:

    以感激、景仰和友情敬献给埃德蒙德·胡塞尔

    由此可以看出胡塞尔在海德格尔心目中的分量之重。

    然而,这一切并不说明海德格尔就十分尊敬胡塞尔。其实,在这时候,在海德格尔的内心,他已经不那么尊敬胡塞尔了。早在19237月,他在一封给与胡塞尔关系也不是太好的雅斯贝尔斯的信中就表现了对胡塞尔的不恭。不过,由于那时候胡塞尔对海德格尔大有用处,他之成功还有待胡塞尔的大力提携,他的这种不恭很少流露出来。也许您会感到,在这里体现了海德格尔个人品质上的问题。这是不奇怪的,海德格尔的确不是一个品质很高尚的人。不过,一个人的品质与其天才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那些品质不高尚的人甚至恶劣的人,同样可以是在某个领域取得伟大成就的人,例如弗兰西斯?培根。

    海德格尔与胡塞尔的分歧一开始表现在思想上。

    在海德格尔内心,对胡塞尔现象学的一些基本原则早就不接受了,这从他的《存在与时间》中就可以看出来。《存在与时间》里的东西是海德格尔的头脑中思考很久的产物,然而其核心已经不是以现象为中心的现象学,而是海德格尔自己的以存在为中心的存在主义了。

    1927年时,胡塞尔应邀为《不列颠百科全书》撰写”现象学”条目。胡塞尔将草稿给海德格尔,要他修改。结果海德格尔将之彻底重写了一遍,不用说在其中塞进了自己的大量东西,胡塞尔看后很不满意,干脆抛弃海德格尔的稿子,自己又写了一遍交出去。在1927年的一封信中,胡塞尔指出”海德格尔还不曾明白现象学还原的全部意义”。其实海德格尔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意接受罢了。

    1928年,海德格尔当上了弗赖堡大学的讲座教授,而胡塞尔退休了,翅膀已硬的海德格尔有些不大将胡塞尔放在眼里了。这年,胡塞尔请海德格尔为他的《内在时间意识的现象学讲演录》写一篇引论,海德格尔写了,不过一眼可见纯粹是敷衍搪塞,对于胡塞尔在1905年后发表的著作竟然只字不提。这一年,海德格尔将他的《根据的本质》一书献给胡塞尔,但这本书中并没有多少现象学的东西,只有几个长注脚也是为了与胡塞尔争论一番。

    1929年,海德格尔将另一本更重要的著作《康德与形而上学问题》题献给了舍勒,舍勒也曾经是现象学运动的大将,不过现在已经与胡塞尔公开分道扬镰了。在这本书中,海德格尔几乎明白地表示,他的思想与现象学已经没多少关系了,他要像舍勒一样自立门户了。

    这年7月,海德格尔宣读了他的教授就职讲演《形而上学是什么?》,将存在、人生与虚无等概念联成一体,与胡塞尔的纯粹现象、中止判断、悬搁存疑等几乎是八竿子打不着了。更令海德格尔得意的是,他的讲演获得了学生们热烈的掌声,其热烈的程度要超过胡塞尔讲课所获得的任何掌声。的确,若就在世时获得的欢迎程度而言,胡塞尔是不能与海德格尔相比的。海德格尔及其思想就像一飞冲天的雄鹰,高高在上,傲视众生。不过,胡塞尔及其现象学则有如长江大河,虽然不是那么高高在上,但以宽阔的胸怀汇纳百川,绵绵不断,其影响更显长久。

    对于海德格尔这位最重要的弟子的背叛,胡塞尔心里异常苦涩,不过有什么办法呢!他没有任何办法,他所能够做的不过是偶尔反击一下而已。例如在1930年,胡塞尔著文未指名然而行内人谁都看得出来是批评海德格尔的思想只停留在人类学上,并没有达到哲学的层次。此后,胡塞尔又多次以《现象学与人类学》为题发表讲演,抨击”哲学界的年轻一代”企图用人类学来取代现象学却反而自称在改进现象学,这是一种背叛。这些抨击传播开来,据说甚至上了报纸杂志,使海德格尔与胡塞尔之间的矛盾公开化。海德格尔没有公开回击,他以一种高傲的姿态——这实际上是表示他对于抨击者的蔑视——保持沉默,并且公开地冷淡、疏远了昔日的恩师。由于海德格尔事实上已经取代了胡塞尔在德国哲学界的地位,名声更在老师之上,他的冷淡带动了许多其他哲学家,这也是导致了胡塞尔晚年的被冷落的原因之一。

    1930年,海德格尔的声名已经如日中天。这年,德国的文化部长以学生和崇拜者的身份给海德格尔写信,邀请他前往德国的最高学府柏林大学当教授,这样的邀请搁到一般的学者教授身上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但海德格尔几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据说原因是海德格尔对当时魏玛共和国所实行的民主政治抱怀疑态度,不愿意与他们合作,他的政治倾向是当时正在勃然兴起的纳粹主义。

    关于海德格尔与纳粹之间的关系,在西方是一个曾经被强烈关注,现在也还有许多人关注,但却众说纷纭的问题。所论者大体可以分成三派:

    第一派热中于证明海德格尔是一个地道的纳粹分子和反犹分子,在他的头脑之中早就孕育着这些肮脏的思想胚胎。

    第二派则认为海德格尔算不上是一个纳粹分子,他之顺从纳粹不过是顺应时势而已,是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多少带有被迫性质的屈从与权宜之计。

    第三派则持比较中立的立场,一方面认为海德格尔确实在他的思想与行动中有纳粹的影子,他也确实对纳粹抱有幻想并曾与之合作,但这一切只能说明他犯了错误,并不能说他就是个纳粹分子甚至是死硬的纳粹分子。

    这三派中,以第一派和第三派人数为多,第二派只是海德格尔少数的崇拜者或者有血缘关系的人,当然还包括他自己。第一派中有两部著作颇有影响,即V.法瑞阿斯的《海德格尔与纳粹主义》和H.奥特的《马丁?海德格尔:政治生活》。不过,多数哲学史家,包括我国的海德格尔研究专家陈嘉映和张祥龙教授,大体属于第三派。

    我认为,海德格尔虽然不是一个死硬的纳粹分子,但他在思想上有纳粹的影子,在立场上也是同情纳粹的,他在希特勒当政时期曾犯下许多错误,作为一个思想家与哲学家,这是不可容忍的。现在我来分析一下这样说的原因:

    首先我们来看海德格尔与纳粹杭淦一气的两类事实。

    第一类事实是海德格尔早就有反犹太人的观念,并且在纳粹当政时期直接或间接地迫害过犹太人。

    早在1929年,海德格尔在一封信中——这封信被保存在巴登州政府的档案中,于1989年被发现——就抱怨“德国心灵的‘犹太化’”。这足以说明他当时就对犹太人抱有偏见了。

    著名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曾经是海德格尔的好朋友,当海德格尔在他面前赞美纳粹时,雅斯贝尔斯以纳粹主张排犹予以反驳。海德格尔却回答道:“然而犹太人确实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国际联盟。”

    一个更典型的例子是,海德格尔曾经借口一位叫鲍姆加腾的人和一位犹太人有密切的关系,而阻止鲍姆加腾得到弗赖堡大学的职位,这实质上无异于种族迫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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