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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哲学 - 智慧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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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老病死

    嗯C 2011-05-11 21:24


    昨天,我的一位同事走了,享年56岁。从前日本人有“人生五十年”之说,大概在古代日本,人的平均寿命不过是50岁左右。历史上的许多大人物,都只活了三四十岁,比如伟大的亚历山大大帝,仅有32年的生命。衡诸历史,56岁似乎也差强人意了。但是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医疗技术日新月异的现代社会里,56岁的一生,不免过于短暂,令人遗憾。一位大学教师,还不到退休年龄便撒手而去,这岂不是还没有完成他的使命的明证吗?这只是一般性的说法,我还有一些个人的伤感。由于他的病,目前还是人类的不治之症,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只是这一天未免来得太早。不仅来得太早,而且来得太突然。几个月之前还见过他,一个月之前还收到他的短信,最近两三周,还想过要去医院看他,只是因为懒而未去,不料再也见不到了。

    对我来说,他的死,意味着我再也见不到他,再也听不到他的话,再也收不到他的短信了;在我的周围世界里,从此少了一个人。我的世界因而缩小了,不过世界仍然存在。但是,对他而言,死意味着整个世界归于虚无,意味着什么都没有了。我永远不知道他是如何面对死亡、经历死亡的。面对死亡,他恐惧吗?不愿吗?不甘吗?或许,由于从此不必承受病痛,他感到欣慰?又或许,由于终于结束了,他在那个时候松了一口气,坦然,甚至欣喜?总之,面对死亡,他的心态会不会像临终的弘一法师那样“悲欣交集”?而他又是如何经历死亡的呢?他去了,但是身体俱在,是“什么”去了呢?去了哪里?是如何去的?死后有一个世界吗?虚无是一个世界吗?如果有,如果是,这世界是否一团黑暗?又或许,是一片净土?这一切,我都不知道,都是个谜。

    年龄越大,经历越多。周围的人和远方的人去世的消息,不断地传入耳中。于是渐渐相信了佛教的人生观,人的一生,不过就是生、老、病、死。简要地说,人生在世,生死二字而已。王羲之《兰亭序》说:“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这可谓永恒之叹了。这叹息犹如历史长河的呜咽,不绝如缕,如泣如诉,在每个人的心灵深处,悄然共振。死亡是人类的永远的痛,有时它潜伏,有时它发作。发作起来,牵扯个人的神经。发作的方式有两种。其一是老。人会变老,年龄越大,离死亡越近。这个事实提示着生命的有限。人生天地间,一个生命到来,便打开了一个世界、一片天地,然而这世界、这天地是有限的,死亡划定了它的疆域。其二是病。病相当于小死,提示着生命的脆弱。一群细菌、一种病毒、一枚石子就会摧毁人的身体,结束人的生命。平时我们以为死亡是世界的地平线,这地平线可以望见,却遥不可及,永远不会到达,疾病揭示了这一意念的虚妄。

    还有一种方式会让永恒之痛不时发作,那就是他人的死。正是他人的死亡,牵动着我们的心,让我们感到自己和人类是相通的、连为一体的。老和病的死亡警示通常都不够痛切。人是逐渐变老的,寸积铢累,缓慢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造化用这种难以察觉的方式,将生与死重叠起来:其实我们是在一点一点地死去,却以为自己是在朝气蓬勃地活着。生病是常态,一般的病总可以治愈,病未必指向死。他人的死,则直接揭开了伤疤,让我们意识到,病也可能“不愈”、“不治”。最能触动人心的他人之死,当属病死。其他的死,如事故,谋杀,地震,火灾,……都只会让我们的感触转向自然、生态、命运、偶然、社会、科技、法律、人心,死亡仍在自己之外。比方说,有人不幸遭遇车祸,我们自然也会感叹,但我们只是在一边旁观或旁听,自己未必也会遭遇车祸,这类事情总是少数,而且是能够避免的。但是,一个熟人、朋友、亲人病死了,却会引发埋藏在我们内心深处、积淀为无意识的人类的永恒之痛,使我们意识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病死,死亡不可避免,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死亡不在外部,而在内部。

    一个人活着,总会不断地听说别人死去、看着别人死去,终于有一天,轮到自己也死去。死亡是大自然为人生所传授的伟大的必修课。一个人,只有不断地面对着、见证着他人的死亡,他才会慢慢地成熟起来吧。成熟是什么?是知道死亡不可避免,死亡让一切成空,正如蔡元培所说:“人不能有生而无死。现世之幸福,临死而消灭。人而仅仅以临死消灭之幸福为鹄的,则所谓人生有何等价值乎?”在这死亡之光的烛照下,懂得了该珍惜什么、该舍弃什么,懂得了什么可以努力争取、什么应该顺其自然,懂得了执着与豁达的辩证法。这就叫“不惑”。学海无涯,在知识上,纵然是所谓圣人,哪有不惑的时候呢?再说,没有疑惑又谈何知识?“不惑”只能是对生死的不惑。庄子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他大概已经“不惑”了。

    然而,真能不惑吗?不惑,毕竟只是对生活的不惑,死亡仍是永恒的困惑吧。我不太明白,佛教所说的“解决生死问题”,究竟是怎么回事。真能解决生死问题吗?我想,所谓生死问题,无非就是如何生活、如何去死的问题。可以解决的,只是以何种方式去死,以何种态度面对死亡;至于死,始终是无解之谜。正因如此,有人说,死亡就像太阳,不可直视。既然不可直视,那就掉头不顾。没有人一天到晚地思考死亡,人们甚至以种种方式使自己忘却死亡。在人类历史的全部智慧中,据我所知,唯一直接对抗死亡的,试图一劳永逸地拒绝死亡的,乃是中国的道教。道教企图通过某种手段,比如服食、炼丹,达到长生不老。我有时胡思乱想,想象再过一两百年,随着科技与医学的发达,人类真有可能不死。譬如说,心脏可以换掉,甚至脑袋也可以换掉;白血病不成问题,艾滋病也不在话下。某些人能拥有不死之身,实现了道教肉身长存的梦想。但是,这种不死,算是解决生死问题吗?都说死亡让一切归于虚无,毫无意义,但是,不死就让生命有意义了吗?

    不死未必让生命富有意义。活了上千年的乌龟,难道很有意义吗?不会死的生算什么呢?一枚没有背面的硬币。剪纸般的生命,不是实在的生命。哲学家的思路有所不同。他们并不像道教那样妄想肉身长存、得道成仙,也不像基督教那样祈盼灵魂不灭、肉体复活。他们洞悉死亡之不可避免。他们的方式不是回避死亡,而是接受死亡,甚至积极地把死引进生。古希腊哲学家认为哲学是“习死之术”,研究哲学就是练习死亡。的确,生命是欲望,是意志,而哲学家清心寡欲,以理化情,这本身就是压抑生命冲动,先行进入死亡;生命是不息的动,是奋斗,而东方哲学家强调无为,静坐,入定,这也是练习死亡,习惯死亡;生命总是我的生命,死亡总是我的死亡,而东方哲学家整日价追求无我,这也无非是希望“无生”。看来真是奇特之极:人人都怕死,都想忘掉死,而哲学家竟然渴慕死。

    养蛇的人未必不怕蛇。哲学家与死为伍,并非不怕死,只是他们已经觉悟,死是内在于生的东西,想逃也逃不掉。只有把死纳入生,这才是真正的生。也许哲学家并不是渴望死,而只是渴望全然的、完整的生命。哲学家的明智,在于自知其无知,“知止其所不知,至矣。”死是不可知的。因此他们安于有限的知识和有限的生命,他们承认生命只有一次,安于今生今世。在今生今世坚持与死为伍,把死统一于生。不妄想生命会永远持续,只在意用这有限的生命去做什么,只珍惜当下此刻,只愿意活得无怨无悔。大限到来,含笑而殁。这样看来,在乎一个人活了多少岁,是32岁还是56岁,未免幼稚。只要尽可能活得心满意足,活得自由自在,那就足够了。死亡会终结一个人的幸福、会让一个人的生命毫无意义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与其说死亡结束了一切,让生命毫无意义,不如说死亡绽开了生命的意义。在死亡的参与下,以死亡为背景,生命才变得值得珍惜,富有意义。

    虚静,无为,无欲,无我,无生,……所有的这些都只是死之象征,死的替代品,并不是死本身。归根结底,死亡之谜只有死亡才能解开。在这一意义上,已死的人是有福的,他终于触摸到死本身,他亲身经历了这宇宙间的最大的、最终的奥秘,并能亲自去解开这个永恒的谜。(郭勇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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